无限宫,帝国的政治中心,皇室的居所。这片宫殿群如名称所示般占地辽阔、辉煌无限。六座各司其职的宫殿及在它们的蜂拥下、象征“无始无终”的中央大殿组成了无限宫的主体,从高处俯视,犹如一片巨大的六芒星。
无限宫以皇室之色“白”为主色调,白昼远望如云堆玉砌,一到夜里,掌灯大臣启动由雷系魔法晶石驱动的照明系统,整片宫殿一瞬即笼罩在华光之中。在帝都,无限宫掌灯是点灯的信号。几分钟内,光线便会沿着九条主干大道点亮全城,那片辉煌光耀的景色,似乎在对高踞天上的诸神宣示人类帝国的文明与强盛。
夜幕甫降,华灯初上,马车粼粼驶进无限宫大门,绕过殿前广场,驶进一条幽静肋道。神苍夜中途下车,待得马车远去后,抬手凭空拈起法杖,轻轻挥舞。杖尖微亮,一只小巧的纸鹤飞出银白光晕,扑动翅膀,飞进夜幕之中,闪一闪后,消失不见。这一式传信术以风系魔法的变种空间系术数控制,是神苍夜自己的发现。当年第一次试验乐成后,她带着小小的自豪给它起了个名字——“白鸟”。
送完信后,她沿着肋道漫步,沿途望见一个眼看要被风吹跑满怀文件的服务员,不动声色地挥挥法杖帮了他一把。这时,后方传来马车声,她没有转头。车声停了,一道足音从她身后遇上,她听见冷静的嗓音——
“殿下,天晚了,可否让臣送您回殿?”
神苍夜这才停步转身,朝迎面而来的青年伸脱手:“那就劳烦你了,冥水公爵。”
皇室生活起居之所是六座宫殿中的“启明之宫”,位于无限宫最深处。散步回启明宫的路上,神苍夜将那桩与钱有关的难题说了一遍。水吟澈听罢,反问:“给三所学校都拨款不就解决了?重视教育是国策,国库也不差那点钱。星麟和神守,实际水准且岂论,至少号称百年名校。”
神苍夜不觉一笑。帝都三所全国TOP1(自称)魔法学校常年相互竞争藐视,招生战、舆论战、就业战、校友战……在所有能战的领域战得硝烟四起。水吟澈作为羽琉璃的结业生,当年照旧水系魔法部首席魔法师,在这根环形藐视链上的立场不言自明。
如水吟澈所说,一碗水端平地给钱最为省事,问题是——“羽琉璃这两年革新力度不小,因此才需要经费,星麟和神守则比力注重传统——”
“直说‘老掉牙’不算失礼,殿下。”
“——但这类理由跟两位老校长是说不通的。”神苍夜无视水吟澈的偏激护校言论,“他们肯定会觉得我偏心……不是,处事不公。”
“而你差异意他们的看法?”
虽然了,她差异意,她正是为了公正地处置惩罚这件事才犹豫不决,不是吗——这一句反问险些便脱口而出。
然而,她没作声。被水吟澈一问,她隐隐意识到,事情或许没那么简朴。
如果真的对三所学校的教育理念一视同仁,便该一视同仁地拨给经费。羽琉璃革新虽然需要钱,星麟和神守为了维持传统却也各有花费,可她一心只想着如何在不引起争议的情况下拨款给羽琉璃。说到底,她真正认同的其实是羽琉璃的理念。另外两所学校的作风已经落后于时代——她潜意识里早已作出这样的判断。
想到这里,她舒一口气,不太宁愿地认可:“我确实在偏心。”
水吟澈一瞥她:“老实是个好品质,可对统治者是否须要,还得另说。”
神苍夜心中一动,低头思忖。迎面巡逻而来的卫兵对两人举剑行礼,夹道的望月千轮盏恰逢花期,蓬茂树冠上开满淡金色的花朵,与天际真正的月色遥相映照。
待那队魔剑士走远,神苍夜差不多也反映过来了:“……羽琉璃的校长,说不定就是想要我‘老实地’偏心他……我拨款给他,即是果真支持他的教育理念,这么一来,他施展拳脚更方便不说,还能压星麟、神守一头,一箭双雕。”
水吟澈从鼻子里笑出一声:“你总算发现了,我还以为得等到阿德里亚海干枯的那一天。”
他果真早就明白……神苍夜悄悄握住拳头,忏悔自己竟花了这么久。不外,已往的事再忏悔也无济于事,重要的是现在该怎么做。
“怎样,你要回应校长先生的期待吗?”
神苍夜想了想,摇头道:“星麟和神守代表的是帝国珍贵的传统,两位老校长德高望重,支持者众多,要阻挡他们的作风,现在还太早,至少也要等两位卸任以后。”
“那就简朴了。”水吟澈接道,“羽琉璃要的钱,由波塞冬商行来出就是。”
他说得太爽快,以至于神苍夜过了一秒才回过神,一惊抬头,却见他迎风漫步,悠悠道:“我作为结业生,给自己的母校捐款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校长先生是有脑子的人,虽然知道授意我的人是谁,也就明白你是支持他的。同时他也会明白,现在你还不计划跟星麟、神守那两位撕破脸,短时间内想必不会再提要求了。这个措施,殿下意下如何?”
风送花香,成排树冠彼端,遥遥可见“金锥之宫”彻夜不熄的灯光。神苍夜怔愣良久,徐徐敛了惊诧与钦佩,低头边走边想,越想越觉得水吟澈的提案真是妙极,兼顾各方需求,在解决力上浑无一丝破绽,唯独前提大有问题。她或许不懂商人,但懂自己的青梅竹马。他能在两年内把波塞冬商行的利润增长率翻上一番,凭借的绝不是慷慨无私。
“冥水公爵,”她站定,凝视他,“那不是一笔小钱。”
“所以你欠我的人情也不小。”他答得飞快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还?”
“‘白鸟’,这道术数的智慧工业权独家转让给我。三年内,不管我拿它开发什么产物,赚了几多,你都不能来要求分成。”
“一点都不分给我?”
“你也说了,‘那不是一笔小钱’。”
神苍夜盯着他,近乎严厉,他坦然受之。
终于,她绷不住,“嗤”地笑作声,敛了目光,率先迈步转过路口,水吟澈也笑笑地跟上来,金锥宫的灯火掩在了成片的幽静树影后。
神苍夜边走边笑问:“你什么时候盯上它的?”
水吟澈顿了顿,才道:“你的第一封信就是寄给我,还记得吗?”
“从那时候?”神苍夜大为惊讶。那时……她没记错的话,水吟澈才刚上羽琉璃吧?“你那时才十一岁!”
“我在世上活了十一年,要是还不能认识到‘白鸟’的价值,或许会被削除葬在家族墓地的资格。”
他很可能不是在开玩笑。帝国开国之初,开国君主考虑到水家与皇室的关系,原本要封水家时任家主为亲王,竟遭坚拒。“位置太高反而故障生意。”这就是水家人对家族事业的坚持。几百年已往了,水家坚守老本行,生意越做越大,在帝国全境内建起了坚不行摧的商业王国。而继续这一切的人,比之祖辈甚至更具敏锐与视野的人,一直陪伴在神苍夜身边,支持着她——这个事实不知几多次让她心中安宁。
可是,近几年,这份放心感总在浮上她心头的一瞬混入此外工具。
她是不是太依赖他了?
是不是被他越甩越远了?
她有资格获得他的支持吗?成为那样的皇嗣……那样的人了吗?
越是怀疑,越是不安;越是不安,就越看到自己与他的差距。就是适才,她听见他提出的解决方案,钦佩之余,难免暗恨自己为何就思虑不到那一步。经他一说,事情明明就那么简朴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