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家是二流世家,宅邸规模自然较一流世家稍逊一筹。颜如玉已经习惯在家中没有存在感,长姐颜语跟慧贵妃的胞弟季岳定了亲,等季家来下了聘,就可以风风物光地嫁已往做家主夫人。
二哥颜开是嫡子,也与季兰定了亲,颜、季两家正可谓是亲上加亲。这就是身世带来的差异,父亲去世前将嫡子嫡女都部署得明明白白,对于她这个庶女却不管掉臂。这也是颜如玉执意要嫁得好而且不做小的原因,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出生后还跟她一样是庶女,打小不被人看重。
世家的嫡子嫡女们受着最好的教育,眼高于顶,因此她与长姐和二哥之间天然就有隔膜。要不是住在一个屋檐下,说老死不相往来也不为过。
跟他们打了个招呼,颜如玉回了她的青花小院。很久没住,已经是蛛网挂檐、尘灰堆聚。她兀自扫除一番,去膳堂吃了饭回来休息。这庶女生活虽不算好,但也比当宫女伺候人、时时小心翼翼好得多。
起初为了当太子妃挖空心思,最后也竹篮吊水一场空。照顾兰芷又事关重大,她不敢马虎,现在回抵家总算是可以放心睡个好觉了!
一夜好眠,颜如玉翌日起了个大早去看望好姐妹戚荻。才来到戚家,正逢他们用早膳。颜如玉见戚荻站在一边伺候戚羽用早膳,脸一下冷了。庶女确实要尊让嫡女,但戚荻是长姐,戚羽这样欺负她,那脓包的戚洛好歹也是一家之主,却只顾低头用膳,对长姐遭遇的不公正处境视而不见。
颜如玉看不外去,正想要贬损几句,戚荻朝她轻轻摇头,示意她不要激动。颜如玉只能气呼呼地去了她的秋瑟轩,但这个戚羽仗着自己多读了几本书就如此不知道尊重人,颜如玉照旧盘算着寻个时机教教她该怎么做人。
戚荻一早就出宫了,如今见挚友也从宫里出来,两人便约了上巳节一起去水边祈福。
这个颜如玉倒是乐意得很,三月三上巳节,全帝京的青年男女都可以去河滨踏青祈福,而且如果相互看中,还可以灼烁正大的幽会。非但不会被说伤风败俗,还受朝廷勉励,这实在是个觅如意郎君的好时机!
颜如玉深知青春短暂,她已经十八了,再不给自己找个好归宿,指不定又是跟别家的庶出小姐一样给人做妾。以后生的孩子照旧庶出,如此循环往复,那另有出头之日?
上巳节这天,风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这京郊大片大片的河滩铺展开来,岸边柳树依依,水里已有小荷含苞而立,蜻蜓蛱蝶在远山的梨花、桃花间飞来飞去,一切都美得像画儿一样。
而正走在画中的都是各家的适龄青年,马车停在路边。闺阁小姐们都穿着自己最漂亮的新衣裙,或执团扇,或擎花伞,认真是亭亭玉立,百花争艳!
颜如玉与戚荻携手这儿走走哪儿瞅瞅,明明都是相差不大的风物,但每一眼都像发现新天地似的。
看到戚羽戴着个白色帷笠徐徐在人群中穿过,颜如玉起初觉得奇怪,这个日子各人都想卖弄自己的容颜,她怎么反其道而行之?欲擒故纵吗?
想了片刻,颜如玉明白过来,这来此游玩的多是庸碌之辈,各家庶多嫡少,想必她是自恃嫡女的身世,瞧不上这些人。偏她长得不错,又娇养着,应是怕惹麻烦才把自己捂得这么严实。
可颜如玉偏不想让她遂心。
她迎已往,故意撞了戚羽一下,比起经常要自力重生的颜如玉,一向只以读诗词句消遣的戚羽明显娇弱得多。
帷笠被撞掉了,路过的和不远处的青年男女都朝两人看过来,戚羽又羞又恼:“颜如玉,你做什么?”
“欠美意思啊!”颜如玉弯腰捡起她的帷笠,“我不是故意的!难道就允许羽小姐不分长幼、不允许我这一不小心吗?”
“你!”戚羽一直是有些骇这个颜如玉的,这个庶女好强是出了名的,惯不会像自己那个庶出的姐姐那般会伏低做小,这反倒使戚羽心里对她生出几分忌惮。
在戚羽窘迫之时,骑马赶来的季兰翻身下马,一把推开颜如玉道:“对不起啊!我也不是故意的!”一身劲装的季三小姐在聘聘婷婷的女人中间独树一帜,成了别样风物。
“没关系!”颜如玉知道季兰身手了得,她还不至于为了一时之气赔上自己。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,她将帷笠丢给季兰,拉着戚荻走了。
远处围观的江旷呆呆地看着这个与众差异的女人,风宇打趣道:“怎的?看上了?”
江旷欠美意思的点颔首,风宇道:“看上便去找她啊!有美人伴着踏青祈福,岂不甚好!”
江旷摇了摇头:“你没看到吗?她是季三小姐,早已经许了颜家二少。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好,我既知她有婚约,怎能再去招惹?”
“迂腐!”风宇把玩着腰间的玉笛笑,“我若是喜欢一个女人,定会竭力去争取。只是订亲,又不是已经结婚了,有什么能不能的!先去试了再下定论不迟。”
两人正说着,就听见巨大的水声。循声瞧去,原来是颜如玉掉了水,戚荻将她拉上岸来。这水不深,只是她摔在水里,满身湿漉漉的,有些难看!
风宇刚刚看得明白,季兰打已往的小石头原来是针对戚荻的,只是被眼疾手快的颜如玉推开了。颜如玉自己挨了一下,就被打进河里去了。这女人还挺仗义!风宇正下意识地想解身上的披风去救急,就见颜如玉拉着戚荻离开了。
季兰自得的冲戚羽挑眉,瞥见不远处的江旷在看自己,她毫无怯意,回望着他。
江旷紧张的收回目光,忙拉着风宇扭头要走,险些撞到树上去。
季兰没忍住笑了,戚羽问:“这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,竟叫我们兰大美人笑成这样?”
“刚刚看到一只呆头鹅,走路不看路的,险些撞到树上去了!”
季兰虽自小骄纵了些,但不是木讷之人,暗道江旷那呆子莫不是对自己有意?
正入迷间,戚羽拉了下她的胳膊:“兰儿快看,你那未婚的良人来了!”
季兰朝她指的偏向看去,颜开正与戚家的家主戚洛一起看花赏柳。他见着季兰,只微微颔首示礼,并不为她停留,约莫对她的某些行为仍铭心镂骨。
去年选秀之时,按说有婚约的季兰是不应入宫待选的。只是颜开这一个小小的二流世家之主,跟整个北陵的太子比起来,季兰虽然照旧想搏一搏。要不是苏棠横插一道,说不定她如今已是太子妃了!只是这又将颜家置于何地?
戚羽素来不外问这些事,她不知挚友心事,也无甚宏图雄心。她苟且偷生,顺应命运的部署。若说有什么曾让她暗自羡慕着,或许即是那对在湖上泛舟对弈的璧人吧!
凭据北陵民俗,只有许定终身的未婚男女可以在上巳节时泛舟湖上。颜家的巨细姐颜语和季家的二少爷季岳即是名正言顺的一对,季家虽然是二流世家,但出了个贵妃娘娘,一时间显赫也不在一流世家之下。
季岳对颜语这个智慧能干的未婚妻是很满意的,他执棋落子,试探着开口:“语儿,现下你我都过了孝期,我想着挑个好日子,咱们把亲事办了,你意下如何?”
“我当你恳切邀我下棋游湖,敢情是要下个套儿。”颜语红着脸道,“婚姻大事是你们男人说了算的,你问我做甚?”
“那即是允许了!”季岳棋也不下了,忙让舟子把竹筏靠到岸边去,笑道,“我这就去寻个有脸面的人上你家定婚期去。”
“诶,回来!”颜语嗔道,“大好的日子,谁在家等你?要去也得赶明儿才行啊!”
季岳朝颜语憨笑:“一时欣喜若狂,倒把这些忘了。”他扶着颜语从竹筏上下岸来,欣然道,“我本计划去顾家请顾相来,可惜顾相去梧州了。说起来,现下不知该找何人同往才好?”
“何不去请郡马爷?”颜语与他走在花径上,道,“梁家可是帝京第一世家,郡马爷又是一品大员,另有宁安郡主帮衬,定是最有面子的。”
“不妥!”季岳道,“那宁安郡主太过强势,梁朴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。上门相请置β也会遭拒,再者说,这等欠好相与的,即是他家有滔天的富贵我也不想招惹。”
“那便请风令郎吧!”颜语分析道,“他素来与太子殿下交好,又是个清清白白的雅士,身份职位仅次于梁朴、顾相,这回总是满意了?”
“好!”季岳也觉得风宇是个不错的人选,当下定了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