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
永安王妃如何不知众人的想法?在这王府里头,她可称得上站在最顶端的位置,自然将这府里所有人心思都摸得十分清楚。
但也正是因为她清楚,所以才越发觉得可笑——无论是这场由永安王亲自计划的纳妃仪式,或是这屋子里的每一小我私家,每一个部署的形状位置,都突然变得可笑起来。
她笑起来,咧着嘴,眼睛也随着眯起来,却没有发出一点点的声音。
笑了许久,她觉得自己这虚伪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下去了,这才将自己夸张的笑脸收敛起来,只目光如炬地在众人面上重新扫过一遍。
看过之后,永安王妃这才拉着季笙一道站起来,叹了一声:“也罢。”
永安王既然发了话,她也很应该走上一遭,无论出于什么目的,或是出于什么谋算,于情于理,她这个当家主母,都很应该去受那一碗妾室茶。
“我便领着你们一道去瞧瞧,这位南方来的侧妃娘娘,究竟生得如何风姿美貌。”
才叫永安王连她的面子半点也掉臂了……
主母要去,身为王府里的“旧人”们,自然是要去看“新人”是如何笑的。
但不知是有意照旧无意,季笙的手却始终被永安王妃牢牢地拉着,牵引着她一步步地往外头走。
既被称为正院,自然是处在永安王府的正中央,风水最好的位置,又距离各处都十分近。
离前院不外一盏茶。
但不知为何,这盏茶却似过得十分漫长。
永安王妃脚下虽一直未停,但她的每一步、每一个行动都走的十分缓慢,似乎带着凡人无法蒙受的生命之重般。
在这一刻,季笙却突然有些明白永安王妃现在的心境。
她年岁小,又常年体弱多病,生得十分瘦弱,永安王妃却是典型的北地之女,身材高挑,季笙纵然抬头,也只能望见永安王妃高高昂起的下巴,带着她最后一寸的骄傲。
也只有这最后一寸了……
身为主母,家主无论是纳妾,或是收房,都很应由当家的主母来计划才是正理,可这一次纳妃,永安王却完全将主母绕过。
永安王妃一向骄傲,在长安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,如今却被丈夫这般绝不留情地打了脸面,也不知日后说起来又当如何自处。
季笙虽然未见过自己的父亲,但就他办的这些事情来看,定是一个十分不靠谱的人——他今日这番行事,落了永安王妃的面子事小,还将那位南地来的侧妃娘娘也推上了风尖浪口。
他既要纳侧妃,就应该与主母先将事情部署好了,由主母做主将人抬进来,如今他这样不声不响地绕过了当家主母,晓得的说是永安王此番果真遇到了今生挚爱,不晓得的却恐怕要说他一声宠妾灭妻。
灭妻啊……
季笙下意识握了握永安王妃的手。
那是一种同为女性悲痛的共情,无关此前种种阴谋算计,更无关嫡庶,无关母女。
她一握,永安王妃立时便感受到了,不由十分疑惑地低头看了季笙一眼,待看到季笙眼中隐约的同情时,却哂然一笑。
这庶女,唤了她几日母亲便真当自己是她生的不成?
永安王妃自然不会果真将季笙当结婚女儿一般疼爱,但被这样的目光瞧着,心下却也勉强升起了几分向前的勇气来,脚下便快了不少。
入得正院,季笙跟在永安王妃身边,一眼便在觥筹交织中看见最上头坐着的两小我私家。
从来娶妻才用正红,但灯影重重下,烛火却将一切都照得喜气洋洋的。
想来娶妻也不外如此……
季笙心中悄悄想着,手却悄悄松了,乖顺地站到永安王妃身后,垂着头只敢看自己面前的地板。
永安王妃一步步地走已往,及至行到永安王妃面前时,那旁边穿着大红嫁衣的女郎才站了起来,颇有些不安的模样。
永安王却不在意自己正在被瞪着,只醉醺醺地憨坐着,见得正头娘子来了,便笑:“阿妩,我等你很久。”
阿妩,正是永安王妃的闺名。但这个名字,已经很久无人唤她了,永安王妃听得这声唤,一时有些惆怅。
但失神不外是片刻的事,很快,永安王妃便回过神来,扫了醉醺醺的永安王一眼。这一瞧,才发现永安王虽然笑着,眼中却无笑意,反而颇带了些意味深长的警告。
永安王妃早就习惯了他的态度,也不在意,只命人将侧妃坐过的凳子抬下去烧了,又站着等人换了新的来,这才自若地坐下:“王爷果真在等着我么。”又笑,“阿妩实在荣幸之至。”
你来我往间,二人已交锋过几个回合。
季笙站在一侧,虽然没有说话,却也能觉察出其中的剑拔弩张,只恨自己不能生得再小一些,再透明一些,最好所有人都瞧不见她。
可她想躲,旁人却注定不会叫她躲。
新侧妃正要上前来与永安王妃奉茶,永安王妃却先抬手招季笙已往,拉着季笙的手不放,又上上下下地审察一番,越看越觉得满意,这才将目光落在新侧妃身上。
饶有兴趣地开口:“听闻你是南女?”
这话自不是对季笙说的。
新侧妃还未颔首,永安王却已先一步开口:“阿妩果真心明眼亮呢。不错,她是南女。”
被落了面子,永安王妃也不恼恨,只笑眯眯地仍捉着季笙的手不放:“好巧。”
她指着季笙同新侧妃道:“你是南女,阿笙也有一半的南女血统,你说巧不巧。”
又指着季笙身上穿着的衣裳给永安王看,“你瞧,阿笙今日穿这身南女衣裳好欠悦目?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特请人裁的,如何,比之新嫁娘这一身想也不差什么吧?”
季笙低头,看见自己身上的衣裳,这才名顿开。
她就说,永安王妃今日怎的突然给她送了新衣,用的借口还那般堂而皇之:府里要进新人,她们这些做庶女的也该穿新衣裳,叫王爷看着也兴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