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前,襄阳西北十许里,隆中。
山峦叠翠,溪水潺流,好一派田园风物。田间地头上,绮世挥舞着镰刀,正在除草。
她头戴草帽,穿着短裤短衫,小腿上沾满了泥土。“唔!这下就好了吧。”她提着镰刀,回到田边。
树荫下,步练师正等着她,见她过来,笑道:“阿世,你再干几个月农活,这皮肤可就黑了。”
“小步,我觉得这样挺好,山里种田的生活,比起山外的动荡,不知要好几多倍,但似乎我怎么晒都晒不黑呢。”
步练师气道:“你知道我极容易晒黑,又气我不是?”
“哪能,哪能!”话虽如此,绮世明显是故意的,“你这次带来什么消息,快和我说说!在山上再待下去,人就要呆傻了。”
步练师道:“你住的地方离着先生又不远,他那边的情报不比我灵通嘛!”
绮世踩进小溪里,冲洗脚上的泥土,不悦道:“你只管告诉我即是,哪来那么多话。我不爱去那里,交浅言深半句多!”
“在北方,曹家已经平定了并州,有消息说还要征乌桓。”
“嗯,有铜雀倾力相助,北方看来就是曹家的了。”
“有些流民结成坞堡,自耕自种,各路诸侯也只能拉拢他们。”
“嗯,只是这仅是权宜之计,天下不太平,哪里都没有净土。”
“在荆州,二刘已经有了反面的苗头,蔡夫人差点做局杀了刘准。”
“刘玄德非轻易之辈,荆州对他是有预防的。另有呢?”
“江东孙群平定了麻屯和保屯的山贼,尽收降者。”
“比起北方来,人口少是江东最大的缺陷,不外这可以通过吞并荆州来解决。另有呢?”
“没了吧,我这次是去杀人,又不是去闲逛。”
“一定另有吧!”
步练师笑了,她从怀中抽出一张蔡侯纸,作势要递给绮世。绮世不明就里,伸手去接,结果被步练师晃了一个空。
“哎,绕了一大圈子,总算问到正题上了。现在物价飞涨,一石米都一万钱,这张蔡侯纸少说也要几十钱,我就白白给你?”
“不就几十个钱,我自己种的青菜,转头给你一筐!”
步练师摇头道:“我不爱吃青菜豆腐,照旧留着你自己吃吧。我要吃山珍海味,珍馐佳肴。”
绮世急道:“这里周遭十里都是山,随处都是野猪、山兔和松鼠,你去吃吧!”
“不要,你要请我去襄阳城最好的饭馆。”
“行!都依你!”绮世见步练师口气有所松动,一把夺过那张蔡侯纸。她在身上胡乱擦了擦手,便迫不及待的摊开去读。
她边看边皱眉,到最后猛地抬头,眼神竟是犀利无比。
步练师道:“你可别冲我来,现在黄龙所有人的心思都荆州那两位姓刘的人身上,哪会管孙羽的儿子过的如何。这次又把孙绍发配到哪里去了?”
“他……现在去了豫章山中,过的欠好。”
“啧,那地方皆是茫茫群山,预计这会过的和野人差不多了。好了,最新的消息你也知情了,可以带我去襄阳城了吧!”
绮世道:“你自己去吧,我要去找先生。”
“你去了也是白费,你虽然在黄龙职位仅次于他,但那也是沾了黄龙宝库的光。真要争起来,门里除了我之外,没人会支持你的。”
“我又不是争门主,我只是要一个公正。”
“什么公正?”
“让孙绍可以加入争夺天下的公正。”
步练师哑然失笑,她牵起绮世的手,郑重道:“阿世,我知道你还想着他,念着他当年为师姐说话。但是这样的年头,无论从前什么样的关系,最后都是归于缄默沉静。”
绮世道:“我念他的好,不仅是因为师姐。而是想着他,能让我活到现在。”
“阿世,你就是想的太多。忘了吧,不值得。”
“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他。”
绮世就要趟水上岸,结果踩到一颗平滑的石子,她的心思不在脚下,一下子失去了平衡。哗啦啦水花四溅,在步练师的惊呼下,绮世跌在溪水之中。
这溪水好凉啊……不,是好冷!
绮世将身体蜷缩起来,紧抱双臂,她情不自禁的在发抖,牙齿上下敲击着。
耳边似乎能听到有人在说话:“病人身体原来就弱,又劳累太过,经昨夜那场急雨,已经完全垮了。”
“我知道!所以我才来看郎中!”
“孙令郎,适才我听你也是学过医的,对于这么急烈的伤寒,医术都无力回天的……”
“够了!你看不了不代表别人不行!”
这大发雷霆的人,似乎就是孙绍……只不外绮世眼皮打架,再也支撑不住。她就像大考之后的考生,只想沉沉的睡一觉。
“孙令郎!阿世有救了!华神医恰幸亏江夏!”这声音一听就是步练师,只是她的嗓子怎么哑了?
“云汉,那江夏是凶险之地,我告诉你几个庐江细作的名字,须要的时候你可以使用他们。我会命令庐江军发动一波佯攻,掩护你们入城!”这声音浑朴而镇定,倒像是周公瑾。
“阿世,坚持住,我一定医好你!”
“令郎……”绮世话到嘴边,也只是嘴唇动了动,再没有力气吐出半个字。
她感受自己被孙绍抱在怀中,身上还裹着被子,这让她几多好受一些。
“花蝶,这城里的事就交给你了!我带阿世去江夏看病,你一定要约束好擒虎,不要让他乱来!”
花蝶的声音:“令郎,你一定要救活阿世啊!我还等着她带我去雪山呢!”
绮世不禁在心中吐槽,这个花蝶……我在世难道就是为了带她随处玩吗?
紧接着她被放在一辆马车上,身上的被子更多了。她感受孙绍要离开自己,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将他一把拉住!
孙绍一阵激动,以为绮世恢复了意识,但见绮世照旧迷迷糊糊的,他柔声道:“阿世,我不走。我只是去关车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绮世嘟囔道,这一次她是出了声的,随后便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