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峰山南,有一片茂密的竹林,幽径深处,三间竹舍静静的耸立于此。
时至春末,大地早已富贵似锦,蜂拥在一起的美,却让人心生厌倦。
而此处却差异,一片青翠围绕,偶见几朵山花,也不那么拼命绽放,静悄悄的开着,恰到利益。
空中时有莺燕掠过,彩蝶偶尔诉情于野花,真可谓淡雅、恬适之所在。
忙时修篱浇花,闲来饮酒品茶,不恋朝堂权贵,不念俗事短长。于此悄然一生,寄情山水,淡泊宁静,夫复何求!
西侧竹屋,一女坐于床前,青丝三千微散,手端汤药,时不时朱唇微启,对着药勺兰气轻吐,再徐徐的把药喂在床上病人的口中。
那病人显是昏厥,常有药液自嘴角淌下,每每如此,女子玉手轻抬,用素绢小心擦拭。偶尔忧虑不及,便有几声哽咽传来,声音虽小,却难掩心中伤心思绪。
此女名为罗青儿,生得貌美、品性温良。
其父罗震,曾是天子亲封正二品护国将军,之后一次平叛中,遭官宦勾通陷害。
然天子知其忠义却受奸臣胁迫,无奈只能正法罗震,可怜昔日威风凛凛的上将军,就这般死于横死。
事后天子不忍牵连罗家,便黑暗派人助罗家老幼他乡远遁,时至今日已有十五六年。
当年三两岁一路啼哭的小女孩,如今已是出落的亭亭玉立了。
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者的身影,斑驳的发须,却丝毫显不出他的老态,反而更像是多了几分道骨仙风一般,面目暖和,眉宇间偶有一丝忧虑闪过,也仅仅一闪而过而已。
现在,他站在门口,望着女子微微哭泣的背影,轻叹一声摇了摇头,漫步进入竹屋。
行至床前,老者轻抬病人的胳膊,两指并拢,搭在脉搏处。
少时,他微一颔首,平和的对坐在床沿上的女子说道:“他已无大碍,再需将养时日,便可醒来,你不必担忧。”
说完老者看了看女子,嘴角一丝笑容,确也夹杂着一丝无奈。
青儿此时,一样泪眼盈盈,抬头望着老者,突然破涕为笑,扑到老人怀中,时笑时哭。
老者望着床上的病人,心里叹息到:也只有你能让得她这般的牵挂了!
老人名为罗晋、江湖人称圣手回春罗子舒,医道已入化境,闻名江湖。
平时乔装四处云游,救治各方黎民,少有抛头露面江湖之事,因此现在的英雄好汉,也只是深知其名,却未曾一见者十之八九。
半月前,罗晋受老友所托,于竹屋内救治一病人,闻老友所言方知,此人原是故人之子。
来不及感伤,他二人三天三夜不眠不休,诊病煎药、悉心看护,待得病症稳住、渐有褪去之势时,老友请辞,奔江湖而去,临行前千般嘱咐,定三月后再来探望。
望着老友离去的身影,罗晋伫立良久后,徐徐转过身向竹屋走去。
待他回到屋内,见青儿匐在床头,美目泪流不止。
罗晋莫名的心有所思:十三年前青儿随我去燕府行医,事后深得燕母喜爱,强留于燕府。
青儿自幼随老朽隐居世外,难得富贵世间,又喜欢燕府,再三推辞未果,老朽只得苦笑着自行回了孤峰山。
由于四处救治病人,青儿在燕府一呆近两年之久,期间和燕成早已是相熟相知了。
厥后由于燕成外出学艺,她独自在燕府呆着徐徐少了兴致,待老朽偶得闲暇,终于是想起来这个久此外丫头,再登燕府,千般致歉。
茶饭罢去,在燕玄和燕母的不舍中,青儿带着泪光,崛起的小嘴不停呢喃,虽然难舍,终也照旧随我离开了去,真是个善良的丫头啊!
“咳~咳~!”两声痛苦的咳嗽声突然传来,将还陶醉在回忆中的罗晋猛然惊醒。
“别动他,我来看看。”罗晋急遽俯身细瞧。
“成哥哥,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成哥哥!”青儿激动的语气,哽咽的竟差点哭作声来。
“已无大碍,他就要醒了。你先陪着他不要离开,我自去取药粥来。”
罗晋说完急急遽往竹屋外走去了。纷歧会,他手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碗,来到床前。
“青儿,你慢慢扶他起来,我来喂他吃粥。”
“您扶着,我来喂!”青儿不由分说,径直从罗晋手中接过碗来。
罗晋小心将病人扶起,半靠在他的怀中。
青儿小心的感受着药粥的温度,慢慢的喂给他吃。
少年紫唇微启,几口粥后,那紧闭的眼中、两股浊泪顺着脸颊直淌而下。
看到这一幕的青儿,心中也似油烹一般,但这会,她紧咬银牙,满是泪花的杏眼瞬间多了几分坚韧。
默不作声的她,仍旧缓慢的喂他药食,直到那微启的紫中泛黑的唇紧紧闭合,不再张开。
脸色蜡黄的人,神情似乎没有任何颠簸,但任谁都明白,他的内心、现在该是何等的苦痛!
罗晋轻轻扶他躺下,盖好被子之后,那躺着的少年,依旧一副蜡黄的脸不带一丝情绪。
“你陪着吧,我一会再来看他。”罗晋小声对青儿说完,便转身离开了去。
青儿没有回应,只是两只玉手紧握着少年的手,不停轻声的喊着:“成哥哥,我是青儿,你醒来好欠好!”
话语中三分惆怅,更添七分心疼。
翌日,一直晴空万里的天色,却慢慢的阴暗下来了。
翠竹、青草另有那几朵野花,却没有因为天气的变化而让人觉得压抑。
竹屋内,半躺着的少年,望着趴在床前睡着了的青儿,心里满是谢谢和怜爱。
他用尽力气抬起来的手,抚摸了两下那背后的青丝,然后艰难的转过头去,望向窗外。
现在,少年依旧面无心情,然而他的内心却犹如山洪一般嘶吼,但眉宇间的波涛不惊,看着却更让人心生畏惧了。
不外他终究照旧病态的样子,也真是让人心疼和担忧了。
“醒了!”罗晋的话语在竹屋响起。
“是。”少年看了一眼老者,回了一句。
“你可知我是谁吗?”罗晋小心的问道。
“圣手回春,罗子舒。”说出此话,再看着依旧在睡梦中的青儿,少年眉间微微舒缓了。
“难得还记得老朽。”罗晋面色温和的看着他。
“救命之恩,怎敢相忘!病体依旧,恕晚辈不能起身行礼。”
少年终是看着往日有些熟悉的老者,他那满是温和的脸庞,两眼热泪再次夺眶而出。
“好孩子!”罗晋急遽三步并作两步,走到床前,拿起桌上的素绢,慢慢的拭去少年那两行痛苦的泪水。
现在的罗晋,心内满是酸楚,看着眼前的孩子,他又想起十三年前燕府的点滴往事,不觉老泪在眼眶里闪烁。
但他究竟是经历过风雨之人,硬是生生压下眼泪,不停的引导着这个孩子,这个燕家的孩子,这个死里逃生的燕家的孩子-----燕成!
“成哥哥,你醒了!”青儿不知何时从梦中醒来,她看着现在燕成那满脸的愁绪,不觉又是清泪两行。
“青儿,辛苦你和爷爷了!”燕成终是说了一句带着情感的话语。
只不外说话间,哽咽的声音是那么的明显。于是他努力转过头去,看向别处。
“成哥哥,你莫要惆怅,青儿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。另有爷爷,他会悉心照顾好你的。”
青儿兰气轻吐,不停地慰藉着这个缄默沉静的少年。
“青儿,让成儿好好躺着。你也累了这么多天了,赶忙去休息吧,他这里,有爷爷在。”罗晋对青儿说道。
“不,我要在成哥哥身边陪着他!”青儿撅起小嘴,不去看罗晋。
“青儿乖,你听爷爷的话,去休息吧。这么多天,你也累了,再不休息,就不漂亮了!”
燕成看着青儿,强行挤出一抹笑意徐徐对她说道。
望着嘱咐自己的成哥哥,青儿心中似一股暖流淌过。
“可我照旧想陪着你嘛!”似有一丝委屈的话语,自青儿嘴里传来。
“你先好好休息,我也累了。待你休息好了再来陪哥哥,好欠好?!”燕成温柔的对青儿说道。
“那、那好吧,成哥哥,你先好好休息,我一会再来陪你。”
青儿不情愿的起身,莲步微移,最后在门口往屋里最后看了一眼,脸上笑意渐浓,然后径直消失在了燕成的视线中。
“那你好好休息吧,老朽也先出去了。”罗晋刚准备移动脚步,却被燕成的声音留住了。
“爷爷,燕家三十几口,是不是都已不在人世了?”燕成坚贞的目光,直直的盯着罗晋,冷冷地问道。
罗晋深深的叹了口气,缄默沉静不语却微微点了颔首。
“也包罗我的怙恃,对吗?”燕成低下头来问了最后一句。
罗晋转身望向屋外的竹林,再次轻轻点了颔首,他实不忍瞧见少年那伤心的面容。
“你也是死里逃生!”罗晋长叹了口气,像是陷入回忆里一般,徐徐出言。
“那一晚,笑面飞侠欧阳德恰幸亏燕府做客。事情发生后他第一时间前去救你,你中毒尚浅,却被一刀刺进胸口,本无生还之理,庆幸刀伤领悟,却没有触及脏腑。怎奈你失血过多,加上中了名为九幽散的阴毒,昏死已往了。”
老人微微一顿,继续道:“欧阳德其时以阴魂之法,吓退了正欲砍你人头的黑衣人。他见你另有生气,便急遽带你逃出燕府。”
“可等到他再回去打探你怙恃消息之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屋里院外已是一片火海。所幸他将你经脉尽封,又先一步取得问情剑,随即带你来到我这里。”
罗晋说完,再次停了下。
他迈步走向竹屋一角,从一竹盒里拿出了那把冷峻的问情剑。
“剑在这里!欧阳德与老朽苦救你三天三夜,才使你躲过一劫。”
“随后他远去江湖,定了三月之后再来看你。说起这些,也都是半月前的事了。”
罗晋将问情剑取来放在燕成手边,看着他不再言语。
“我知道了!”
燕成紧咬紫唇,右手在问情剑身上轻轻滑动,指尖传来的寒凉之意,让得他的身体微微哆嗦着。
“你也无需他想,现如今养好身体最为重要。至于此外事情,都先放在一旁吧。”
罗晋似命令的口吻,对燕成说道。
说完他便转身出了竹屋,只留下那脆弱的少年,依旧在床头、神情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