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猫的身体恢复很快,才三天时间,她又活蹦乱跳了。
四郎劝她多休息两日,她就向他吹嘘,自己天生有圣光护体,犹若气运之子,那股煞气基础就没太伤到她,快速康复也是理所虽然之事,完全不用替自己担忧。
不外让她有点失望的是,四郎对此反映平平淡淡,让她少了几分吹嘘的快感。
这期间,家中有一位访客,就是那日与四郎一同进含章院除煞女的青年,据说是禹州赵氏的首徒,名叫赵楚。
赵楚已往就与四郎认识,对四郎的态度颇为敬重,他们在院中谈事时,陈小猫也听得几句,约莫是说赵楚此次也是奉师命前来视察,从小院追出去时,又与煞女对了几招,但她身形飘忽,很快便逃脱,至此毫无踪影。
自那日起,四郎就在院内四面设下不知名的结界。这结界本是完全透明,但陈小猫用手指轻轻触碰一下,就有五彩光华显现,似乎一个穹顶把小院笼罩其中。
只是困于家中的生活实在无聊,除了每日研究她的机关鸢,陈小猫唯一可消遣的事就是看看《凡城记》,若是四郎外出采买,她还会偷偷把《凡城增记》拿出来欣赏,究竟文笔不错,故事虽然俗气,奈何对陈小猫味口。而且她觉得自己还可以从中学点优美文辞,等长工来了之后在他面前体现一番,看他再敢说自己胸无点墨。
近几日尧京内城关闭带来的严肃感日益加剧,外城和城郊都有千牛卫和紫霄阁来察访,所有流传于世的《凡城增记》全部收缴焚毁。单小狐本尊所做的《凡城记》也不幸做了陪葬品,虽然没有封禁,但所有书店学馆都不允许再泛起。
陈小猫完全不知道,自己手中这本《凡城增记》约莫是世间最后一本了,否则她会用金漆盒子收起来放在柜子最下面,等着几十年后成为孤品善本,卖它个几千两。
这日,陈小猫见四郎在自己房中久不出来,又悄悄拿出《凡城增记》来看。
她最喜欢那段:身为太子的沈稷与南风羽一起征西蜀时,路遇大雪,他们并肩于蜀山之巅,看千山白头,万户皑皑,二人于风雪中相视一笑、恒久无言。
而十年之后,身为天子的沈稷孤身故地重游,只有一盲叟弹一曲素琴,吟了句:千山暮霭只影,雪弦奏断平生。
至此以后,鸿影隔离,笑靥湮没,世间绝唱终被风雪吹散。
就算是夹杂了权力更迭、欲望纷争,这也不失为一个美丽的故事。可四郎说这是一派胡言?她对着那本书,心中疑惑又感伤。
她正专注思考时,小院四方光华闪耀,四郎布下的结界突然升起。
陈小猫顺手将《凡城增记》收入袖中,仰头检察,在她正上方,黑衣煞女衣影如蝶,以指破空向下俯冲。
结界遇到她尖锐的指锋,竟如气泡般瓦解消散。
四郎亦感应到突如其来的变化,从屋中冲出。他手中凝起蓝色光球,凌空飞掷。
煞女腾身急旋,于光球漏洞间灵活躲闪。究竟只是寻常招式,煞女应对起来比上次显得游刃有余。
躲闪之余,两股黑气从煞女的袖间弹出,直逼四郎而来。
四郎身体震出一股罡气,马上袍袖飞张,似有无形气场围绕他身周。黑气还未触到他的身体,就被那股罡气反弹化解。
四郎跃至煞女身前,双指直取对方脖颈。
与此同时,煞女袖中抽出一柄银色短刀,贴着四郎脱手的偏向,直刺他当胸。
“冬铁?”四郎闪退了两步,眼神疑惑。
就算镇魔猎妖的法修,若无接近筑基期的实力,也很难将冬铁锻铸成武器,怎会泛起在一个煞女手中?
四郎本以为对方会扑过来继续与自己过招。煞女却一个转身,向陈小猫扑去。
四郎手中挥出一条光鞭,缠上煞女的手臂,向后一拉,煞女随光鞭力道飞至半空。
陈小猫见煞女的目标似乎是自己,立刻拿出精钢鱼线,在身边布好。
她寻思着,就算这个魔头能嚼武器,她也没有措施一次鱼线全部咬段,总有一两根能牵制她一时。只要四郎行动够快,她就没有危险。
煞女挥舞冬铁短刀,切断光鞭,翻至檐下房檩之上,复又转身一击,向四郎刺来。这次,她的冬铁短刀上还附着了一股黑气。
四郎微微蹙眉,飞身腾跃,掠过煞女头顶时,轻挥两指击中她拿着短刀的右手臂。
冬铁短刀“哐当”落地,刀上黑气因与冬铁银光互斥,发出“嘶嘶”声。
转瞬间,黑气就被短刀的银光吞噬殆尽。
煞女气急松弛,退却了两步,结起一道蹊跷手印,她双肩一震,身周若有风起,黑气从她的衣袖、领口、裙摆下汹涌而出。
这黑气跟“噬元术”同根同源,在含章院陈小猫就是被它所伤,四郎心中也明白煞女必是求胜心切,才放出猛招。他一向行事稳健,因此,并禁绝备迎其锋芒而上。
而陈小猫在一旁见了,不禁感伤:“这排气的能力比黄鼠狼还厉害!”
陈小猫的话似乎招来煞女的恼怒,她将排山倒海的黑气揉成一团向四郎轰出,趁四郎脱手应付之际,转身又向陈小猫扑来。
一句话而已,怎能如此小气?陈小猫心中无奈惨叫,眼睁睁看着她尖锐的五指向自己抓来。
还好,适才布下的精钢鱼线起到了效果,煞女的五指停在了离陈小猫不到一尺的地方,若再往前走,以她适才的俯冲之力,大有可能被切成数段。
煞女收回五指,指尖凝起一股五彩光华,一掌斩断数十条精钢鱼线。
陈小猫见情势差池,立刻后撤。同时从袖弩中弹射出一道长鱼线,钉到院墙上,拉住另一头计划立即跑路。
煞女五指猛收,将长鱼线一端抓在手中,陈小猫随着那股力道直接向她撞已往。
完了,眼看着煞女又向自己伸出五根手指,这是准备挖心?吸灵元?在飞向煞女的同时,陈小猫推测着自己的死法。
她转头可怜巴巴地望向四郎,发现四郎手中挥出的光鞭也正向煞女飞来。
似乎是一场赌局,陈小猫和四郎的鞭子离煞女都有一段距离,二者触到煞女的那一刹那,就是胜负揭晓之时。
四郎的光鞭意在围魏救赵,然而煞女并没有做出任何闪避光鞭的举动,她反而伸出另一只手,冲到陈小猫身前用力扯下她的衣袖。
那本《凡城增记》从陈小猫衣袖中掉落的同时,光鞭也抽到煞女身上,她踉跄前扑,伸手紧紧抓住《凡城增记》,似乎得了毕生至宝。
原来这个魔头频频扑向自己,只是为了这本书?陈小猫大大的松了口气,唉,早知道就把书放桌子上,任君自取,免得白受一场惊吓。
她正思索间,煞女掀开《凡城增记》,口中念念有辞。
那本书以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,中心旋出一片无尽黑暗,像一个张开幽深大口的妖兽,随时准备吞噬卷入其中的所有人。
煞女满是血迹的脸竟然绽放出扭曲的笑容,她纵身一跃,跳入无尽黑暗之中,转瞬就被黑洞灭顶吞噬。
陈小猫也感受到一股巨大坠力将自己的身体向那黑洞拉去,她低头,脸色瞬间剧变。
是那根长鱼线!
适才为了迅速翻墙逃离,她顺势将鱼线缠在自己身上,而另一端先前就被煞女扯住,现在已经被她顺手带入书中。
眨眼间,陈小猫双腿已经被牵扯进了黑洞。
也就在那一刻,她的右手被人紧紧抓住。
是那双带着薄茧的手,抓得那么紧,让人觉得永远都不会放开。
然而,黑洞似乎是来自地底阎罗深处,凝聚了千万年的幽怨之气,对任何落入其口的人或物都怀有贪婪执念。又怎会轻易让陈小猫挣脱?
陈小猫见四郎的手上青筋毕现,他的脸因为满身太过用力,胀得绯红。
若遇人力,四郎或能拼死反抗,但黑洞中明显只有无情的山海洪荒之力。就算四郎再努力,他也坚持不了太久了。
抬头望向四郎,她犹豫着是否该叫他放弃,再这样下去,他也会被牵扯进来。
她看到四郎也正深深望着自己,他坚贞的眼神中,还透着一股隐约的伤痛,似乎畏惧失去。
四面风尘扬起,扑上二人的脸,纵然近在咫尺,相互的模样却开始模糊。
她的身体又向黑洞中滑了几尺,此时她已经齐胸进入黑洞之中,只要那股洪荒般的吞噬之力不放弃,她便没有希望再逃脱。
她向四郎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他不必再执着。
四郎回以一笑,手中突然凝起一股光丝,将她的手与自己的手牢牢捆在一起。
纵然在风沙之间,她仍能看得清,他的眼睛那样明亮,清澈的瞳仁中映照着她小小的影子,世上的一切都遥远而微不足道,除了他眼中笃定的光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