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业火红莲
“不,不是因为相信,而是因为我愿意。”
小小少年坚定地看着她,眼中的执着让她动容。
苏芙静静地回望着他,这一刹那,她的心中突然就开始动摇,要不要放弃自己的计划?
今后不要再利用他的人生?
“好了,别想那么多,杨大少前些天说他家有批工具要运去上京,我找他商量一下,看能不能带着我们一起走。”
顾平生是个直爽性子,哪里会注意到她的犹豫,这就已经开始计划行程了。
“叶轻舟肯定会跟我走,另有张有谷,哦,就是狗子,这是他的本名。”
怕她不知道,顾平生急遽解释,又接着盘算了一番,“剩下的我问问,不外也不能带得太多,路上没法儿走。”
“好,你自己决定吧。”
刹那的犹豫如风过水无痕,苏芙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。
“到了那边,你留个地址给寂严法师,他在上京报恩寺,到时候我会去找你。”
停顿了一下,又低声道:“出门在外,万事小心些,京城不比明州,鱼龙混杂,先想措施解决了吃住的问题,其余的再徐徐图之。”
“我知道了,又不是小孩子了,用不着担忧我们。”
明明才十二岁的半大孩子,语气里却全是老气横秋。
算了,孩子大了,总要放手的,七岁的苏芙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少年,有种自家孩子终于要长大了的庞大心情。
“那我走了,这些天有点忙,可能不会再来了,你走的时候派人给我送个信。”
招招手,苏芙独自回到林府,忙着帮林晏收拾工具和书本。
其他的工具她不用怎么管,可这些书籍许多都是林晏的宝物,里面有他的阅读心得和批语。
这是个细致活儿,苏芙一本本翻过来看,普通的经史子集就不用带了,究竟哪里都能买获得。
但有一些是他祖父当年留下来的珍本,另有他自己淘来的一些书,算不上多珍贵,但也是他的心头好。
这些事情原来应该他自己做的,不外既然苏芙能够代庖,他自然乐得清闲。
林见深喜气洋洋地把所有行李都已经打包收拢,衙门里也交待得差不多了,只盼着公牍赶忙到来。
可是朝廷迁调文书要走的法式太多,从吏部到行省,再到知州一级一级下来,再怎么快也要一个多月。
除掉王尚书通知他的时间,足足等了泰半个月才接到公牍。
在明州这么个偏僻之地迁延多年,如今终于扬眉吐气的林见深,立刻轰轰烈烈地宴请来宾。
府中一连热闹了三天,人人都累得半死。
有啥好显摆的,帮了半天忙,累得满身酸痛的苏芙,躲在角落里吐槽。
就他那个嘚瑟劲儿,早八百年前,明州的老黎民就已经人尽皆知了。
况且按老夫人的话来说,此去祸福难料,这么个炫耀法,万一未来乐极生悲,也不知道他还好欠美意思回老家。
林晏是家中宗子,不管心里愿不愿意,都得出头招呼客人,原来身上的伤就好了没几天,这一忙碌,整小我私家都欠好了。
这些日子瘦了好几圈,站在那里脸色青白,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,看得苏芙都十分管忧。
有几回她都听到那些来宾在背后窃窃私语,说是林晏被他父亲给打碎了,据说活不到成年。
苏芙不由得十分可笑,蜚语越传离谱,这柳姨娘的手段也太没品了,也不知道是怎么把林见深给迷住的。
客厅里觥筹交织,笑语喧哗,明明置身于热闹的人群之中,可那个脸色苍白羸弱的孩子,看起来却如此孑立无依。
一直闹到深夜,林见深才醉醺醺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,心里头别提有多自得了。
知道他要调任户部,这些人哪个不是上赶着投合,这几天他收礼都收得手酸,实在是太痛快了。
拍了拍身边的儿子,“晏儿,为父的带你去领略上京富贵,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呢……”
说着还打了个酒嗝,歪歪倒倒地扶着爱妾的手进去了。
林晏冷眼看着他,适才的柔顺烟消云散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。
“大少爷,早点去休息了。”
见他摇摇欲坠的样子,苏芙有些心疼,只可惜身为他亲身父亲的林见深却丝毫也看不见。
招手叫过来松韵和鹤影,让他们扶着林晏一点,弄得他都笑起来了。
“哪有那么夸张,再累也没到那份上。”
“算了,那就慢慢走回去吧。”
苏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要说她这个大丫鬟做得照旧挺称职的,为了自己的小主子,可真是操碎了心。
已是夜深人静,今儿月色很好,如水的月华落了满身,苏芙虽然提着盏莲花宫灯,却没有认真照路。
几人静默着徐徐行来,进了听荷轩,林晏突然站住了,“横竖今晚也错过宿头了,难得月色这么好,不如在水榭坐一坐吧。”
再过几天,就真的要离开明州了,对于林见深来说,上京才是他的家,如今他是归心似箭。
可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林晏来说,这里才是他的家乡,马上就要背井离乡,漂泊天涯,自然是充满了离情别绪。
“好。”
苏芙挥手让松韵两人退下,亲自去准备了瓜果茶水,又点了一炉艾草香。
明州是南方,盛夏的夜晚依旧炎热,但这水榭中却凉爽无比,清凉的水风带着荷花的清香,沁人心脾。
林晏靠坐在石凳上,望着池中亭亭玉立,参差有致的碧莲入迷。
听荷轩里的荷花是异种,为林老大人年青之时从一位海商手上淘来的,说是天竺圣莲,为一名高僧所赠。
据说很难种活,可林老大人却一次就乐成了,也因为这些赤焰红莲他才与寂严法师成为了朋友。
也许,这位林老大人林和甫是位大有佛缘之人,只可惜红尘万丈中他没有选择修禅,所以才会折了寿数,早早仙去。
一池火红的重瓣莲花摇曳生姿,明明艳丽到了极致,却又如此圣洁幽芳,散发着致命的魅惑。
白昼里苏芙总觉得它们热烈旷达,让人想起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句。
夜晚的月光下,却又完全是另一种风情,释教中之所以将它看成圣花,莫非是因为长得像传说中的业火红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