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礼华宫迎来了第二位客人。
等李承平练完剑后踏进正厅,李承怿身穿金丝绣制的仙鹤图案象牙白常服,雍容尔雅的坐在上座,举手投足可称得上是雅正。与她这个满身是汗,发丝凌乱,大踏步提着一把剑的假公主比起来,可谓是贵族中的翘楚。
她现在是天王老子都不怕:“怎么,太子殿下终于想起来看看我眼睛有没有哭瞎?”
没想到李承怿没有理会她的讥笑,反而正正经经的开口道:“是皇兄对不住你。”
承平马上间哑口无言。李承怿从来不会认可自己有错,更不会对不住任何人。
太智慧的人都过于自大,以为一切尽在掌握。
“没有的事。老天从来不会放弃向世人炫耀它能够颠覆命运的能力,不是么?”李承平洗了把手,说道,“嫁给景韬也没什么欠好的。我不外是一俗人,就想要飞黄腾达,早知道嫁小我私家,身份、职位、财富、名声,什么都有了,何须自己九死一生的讨生活。”
她似乎很兴奋地的继续说:“亲王的王妃,是我这样的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好姻缘,何乐不为呢?”
李承怿静静的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拿娟帕擦拭着剑,像是自言自语的说:“寻凡人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的工具,皇族是不配拥有的,李承怿,你命挺好的,有言蝶就知足吧。”
李承怿站起来走到她跟前,脸上全是心疼。薛焕说的没错,他们享受了皇子公主的待遇,得不到珍贵的情感是活该,她凭什么也要蒙受这样的命运?
他作为兄长,本该呵护她,看护她,让她在呵护下生长,可是他这么多年来又做了什么......
在她无家可归的时候抛下她,命在她羽翼丰满,能够自由生活的时候进军营,为了言蝶的安危让她以身犯险,在国家生死之际舍她去守城,如今,又要把家国大义压在她身上,用她的幸福去换一个虚假的宁静......
李承怿,你凭什么这样对她!
“为什么,李承平,你说啊!骂我无情无义,骂我狼心狗肺!”李承怿抓住她拿着娟帕的手,“你别再这儿演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!”
李承平生气的站起来,哼笑一声:“你怎么不说让我一剑刺死你得了。你多大脸啊,我去联姻和你有什么关系,你左右的了吗!我都说了我乐意,我要是不愿意嫁人,把我五马分尸都没用!你非逼我哭着求你想措施让我不要嫁给景韬吗!”
李承怿握紧拳头又松开,苦笑道:“你若是怨我,我可还好受些。”
“怨天尤人没有用,我不做无用之事。”
她甩开他的手,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后低着头说:“李承怿,我乐意做你的剑,为你披荆斩棘,我乐意辅佐你,看你稳住河山。这些和你没有关系。我不是因为你是我兄长,也不是因为要报恩。”
她徐徐开口:“是因为我想要见过真正的富贵盛世,一个所有人都能自由无忧的时空。我既然有境遇能够给把这一点点的能力奉献给黎民,就不想虚妄今生。河晏海清,天下承平,不仅仅是你的理想,也是我的理想。日后在南桓辅佐你也好,去联姻也罢,都是为了我们配合的理想而牺牲,有什么划分呢。”
李承平想,她一定是以前被那些政治课和琅玉教的圣贤书给荼毒了,没想到有一天如此老实的说出这这么多大义凛然的话来。
李承怿摇了摇头,真没想到,到头来她照旧小看了她的气度。如果她是个皇子,自己这太子之位,还保得住么。
李承怿:“联姻不外是虚晃的停战而已,撑不了几年。到时候两国战乱又起,你又如何自处?”
承平:“那我就让这场联姻成为真正的盟约。”
李承怿惊道:“你真的想和北列结盟?”
承平:“北列不是用通商来做交流吗,贸易带来宁静,成就贸易就是成就一场宁静的奇迹。”
李承怿沉思,他原来计划等南桓休养生息好,再夺回北列抢占的领地,如此丧权辱国之事,这是断不能忍的。
李承怿问:“失地如何收复,难道拿领土和子民去换这场联盟?”
承平道:“那片地四十年前也是南桓灭了卫国打下来的,人家还纷歧定认李氏当天子呢。”
李承怿:“......“
你胳膊肘到底往哪儿拐?
“有一个北列的士兵问过我,要怎样才可以不死人又过上好日子,皇兄不妨也好好想想。”
醉卧沙场,是皇图霸业,是英雄赞歌,但大多数黎民都不在意这一切。政治家口中的为国为民,又有几分真心?
李承怿:“遍身罗绮者,不是养蚕人。你替我去看了人间痛苦,如何让我的子民不流亡于战火,不困苦于饥寒,我心中有数。”
承平点了颔首:“我信你。”
两人无言相对,片刻之后李承怿道:“只有南桓越来越强大,你在北列才不会受欺负。我允许你,待你归宁的那天,一定会看到一个繁荣兴盛的国家。”
归宁......她另有命在世回南桓吗。
李承怿道:“你不必太担忧,我去和北列的使臣谈过了,若是要你与英王联姻,他今生只能有你一个妻子,不能娶侧妃也不能纳妾。哼,景韬既然要用倾慕你的理由来求亲,就让天下人看看他是如何情难自已,今生不渝吧。”
李承怿居然为了她去和北列谈条件?
......等等,什么不渝?
李承平听了这话,勉强用手撑住桌子才不用倒下去。
这不是把你亲妹妹往火坑里推吗......她还想给景韬纳一堆小妾,好和他相敬如宾老死不相往来呢,这下可好。
她无奈的笑了笑:“多谢皇兄美意,心领了。但是这条就不用了,我连景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哪来的今生不渝。”
李承怿满头黑线:“景韬的聘书上说,他在良邑见你,惊为天人,于是暗生情愫,如今天赐良机——”
李承平一捶桌子打断了李承怿的话:“满口胡言!他下令杀了我,尸首城门示众,还暗生情愫,他怎么不继续扯他是因为我才退兵回京呢!”
李承怿:“嗯,他真的是这样写的......“
李承平嘴角抽搐道:“他应该去写戏本,当将军太屈才了。”
李承怿还想开口,她马上把他推了出去:“别空话了,快去把你加的那条取消掉。”
李承怿皱眉:“不行,国昭已经拟好,今天早晨送往北列了。”
这种时候李承怿服务效率这么高干什么。
李承平:“我现在严重怀疑,我不是上辈子欠了你,是八辈子。”
李承怿:“......”
他唯一干了点对得起良心的事情,这样景韬就得一生善待她,怎么还怨上他了呢?
她又说:“你不用怎么早开始愧疚,我会惹一堆麻烦给你收拾的。”
练了一天剑,汗把里衣都浸湿了,洗浴时她把自己泡在巨大的木桶里。
李承平很畏惧水,向来不敢让水没过胸口,那总让她想起溺水时窒息的感受。但是今天,想把头埋进水里,想要就这么窒息死去。
李承怿又提到了她要嫁给景韬的事情。
真想像鸵鸟一样,把头埋进土里就可以装作看不见。
没有人问过她会不会畏惧,至少这能换来一部门人不再张皇。
她摸到了自己手臂上一道道凸起的疤痕,心里突然一惊。
与从小调养恰当的巨细姐比起来,她的手臂称不上多纤细嫩滑,紧实的肌肉藏在娇嫩的皮肤下,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更显得那些伤疤恐怖狰狞。
她征战的伤口依旧滚烫,还要用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去向一个男人讨下半辈子的生活。
她是要嫁人的,这些疤要怎么办......
她竟然开始心慌了。
景韬杀了她的战友,侵占了领土,害得领土一片废墟。她怎么心平气和的和一个想要亲手杀死的人以伉俪之礼相待?
承平恰似蝴蝶翻飞般的睫毛,似乎因为痛苦而不停哆嗦着。
阿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:“平令郎,水要凉了,快起来吧。”
李承平这才慢慢的穿好衣服走了出去。
阿莱看见她好不容易明朗了几天的脸又沉了下去,心里随着不是滋味。
阿莱很想慰藉她,但以她十几年来对她的了解,这基础就不是嫁人这么简朴的一个问题。
李承平的心结是个死结,联姻只是逼着她实验去解开的开始而已,缠绕芜杂的丝线深处,包裹着的是一个极端没有宁静感的灵魂。
阿莱拿着布,替她搽干头发。
阿莱对她笑了笑:“有阿莱陪着你,去天涯海角也不怕。”
承平的眼里闪过一丝灼烁。
她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只是握了握阿莱的手。
因为长年修行筱云剑的心法和前世的血莲秘术,李承平向来是个平和的人,很少会有太多的情绪颠簸,这天夜里,她却久违的做了一个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