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正酣处。
鄂怀珏带着半点微醺的心情和醉意从宫宴内退了下来,徐步走到了宫宴旁的弇山园内。
这个弇山园本是京国都内一巨贾所建,建成距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,巨贾逝世前一直派有专人打理,大朔迁都至此,见此园花样恢弘大气,亭楼阁宇,假山俊石相得益彰,于是便保留了这个园子,并入了皇家园林之中。
夜香卷东风,粉花饰月色,再加上天空中的缀着的点点繁星,美景如斯,却也令人心醉。眼前有上千株垂丝海棠密植在门路的两旁,黄蕊粉瓣,一朵朵缱绻在朦胧地月色里。东风徐来,成千上万的海棠花一浪接着一浪四处摇曳,宛如粉红色的花海,宛如伏龙岭里的樱花湖。
鄂怀珏独自一人垂袖站立在海棠树下,抬头遥看着弇山园内盛开在月色之中的粉色海棠花,思绪徐徐飘向了他数日前在后山上与洛潇潇重逢的情景。
仙居教,后山山脚下。
鄂怀珏带着数千名黑甲士兵落于山下,他在探查上京城幼女失踪案的时候,不小心发现了仙居教后山山洞里居然屯有数千名延国士兵。立即鄂怀珏便传讯给统帝,不用半日,统帝便转达了封山围剿的诏令。
其实在这样的情况下,洞内数千名延国士兵并没有获胜的可能,甚至连拼死一战的时机都没有,大朔的黑甲只需要堵住洞口,焚烟入洞便能不费一兵一卒获得全胜。
鄂怀珏站在山脚下,排兵布阵,蓦地他身边的亲卫猛地拉满了手中的弓箭,神色严肃地对着山林中的人影高声呵道:“什么人?”
一个空灵飘渺的声音从树林里传了出来:“取千人性命容易,得天下人心难。”
只是一眼。
就在那一瞬间。
就在那一个回眸。
鄂怀珏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了起来,本该是淡漠而严俊的脸上因为这一笑变得超脱而感人。
“洛儿!”
只见这个从山林中徐步走出的女人,一双清澈明亮的双眸恰似装着夏季夜晚天空上的万千星河,轻挺的鼻梁在白皙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的娇小可爱,纵然是印在脸上那一道明显的伤疤现在也显得格外明艳而美丽。
没错,就是洛儿,就是我日日夜夜寻找的洛儿,我就知道她一定还在世。
怀珏看着她双眼湿润,疾步从军队中走了出来,三步并作两步走,一把便抱住了站在眼前的这个女人。
良久以后,他从怀里放开了她,只见她一脸天真无邪地望着他,既没有对他刚刚拥抱她的行动有任何反映,也没有露出经历沧桑以后的悲恸神情,她就是这样一脸天真地望着他,然后一本正经地和他说了许多几何话,提出了许多建议,说了家国,说了道义,说了人心。
总而言之,她想保住后山里的那些延国将士。
这么多年已往了,她照旧原来的那个样子,明明最需要被掩护的就是她自己,她却照旧一如既往地想要掩护身后的那一群人。
一个也不能少,是吗?
其时在伏龙岭时,她也就是这样,一个也不能少,我将你们带到伏龙岭就一定会让你们在世出去。
鄂怀珏眼露柔光地看着她,他虽然知道遵守诏令就此扑灭山洞中的延国士兵是最简朴、最快捷、最容易的做法。但是这些人是洛儿想要掩护的,是洛儿想要守护的,她照旧如此贪心,在我面前谈什么家国,什么情怀,什么人心,这个女人不仅想要保住她身后这些将士们的人,还想保住她身后这些将士们的心中的道义和名节,败军之将,强弩之末,她居然如此天真,如此愚蠢。
这就是洛潇潇不是吗?
在无人资助的时候,依旧想着如何还击,如何自救。
在误入伏龙岭的时候,依旧想着如何出去,如何逃生。
在延国快要覆灭的时候,依旧想着力挽狂澜,想着保家护国。
时势已变,如今我鄂怀珏居然已经有了能够掩护她的力量,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,我也一定会替她办到,居然她想体面的保住山洞里的那些人,那么就让我替她鸣锣开道,替她完成她的心愿吧。
海棠花随着东风徐徐飘落,鄂怀珏脸上露出了一丝悲凉的笑容。
谁能想到,这些人里面居然另有欧阳景,洛潇潇原来的良人,延国的景王殿下。
“谢谢你!”我从园后走来,看见怀珏一人在月色下赏花,开口说道。
虽说我和眼前这小我私家第一次相遇相识是在仙居教的后山之上,他其时把我抱的好紧,感受都快把这个容器压坏了,我原来是想着推开他的,但是在我的感受中他对我似乎并没有恶意,厥后我一直也在思考,这样的拥吻是大朔国人与人晤面的礼节吗?照旧男人与女人之间晤面的礼节。很快我就将这样的推测否认了,因为我在大街上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这样抱在一起相互拥吻的。事后他看着我和阿景站在一起,他总是躲的远远的,我也很少再看见他脸上露出那种让我胸口揪的一疼的神情。
月光洒在怀珏的脸色,他的五官正是精致完美啊,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生长在他的脸上实在是漂亮又英俊,让我的脸不知不觉变得红烫起来。小安村的那些女人们看到阿景后似乎也是这样的心情,哎,我娜秋历好歹也是雅木茶星球的统帅,怎么能对这样一个凡夫庶子一见钟情呢?
一见钟情?
一见钟情?
怀珏回过头来,银白色的清辉淡淡地撒在他的脸上,使得他淡漠和疏离的脸上多了一丝丝月下仙人的味道。
经过这段时间的视察,鄂怀珏至少可以肯定两件事,第一,我就是洛家九女洛潇潇;第二,此时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洛潇潇很显然已经不记得他了。他虽然失落,却也打心底地为我感应兴奋,究竟那样的回忆丢失了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。
计划京都刺杀的前一夜,京国都远郊的破旧庄园里。
鄂怀珏带着他的亲卫赶到京都,希望能够襄助于洛家,让洛潇潇能够救出她的养子顺利从京国都脱身。但是他只不外离开了京国都短短数月,洛潇潇便已经酿成了他眼前所看见的这个样子。只见她满身冰凉,满身伤痕站立在寒夜的风雪之中,秀气娇嫩的脸庞被刺上了可怕貌寝的刺青,寒风吹动着她暗红色的衣衫,如同冬日里被冰雪掩盖的红梅一样娇艳的令人心疼。
他知道他错过了她太多的不幸与折磨,他知道他应该替她的祖父掩护着她,守着她,但是他不外是从伏龙岭逃出来的一个野人,纵使他出生高尚又如何,只能在谷城里伪装成他的哥哥,只能在她被招进皇宫的时候静静地等在宫外,只能看着她装疯卖傻换得家人的平安。
痛恨、懊恼和心疼在他的心中萦绕,怀珏不知应该如何去慰藉和掩护眼前这个坚贞而倔强的女人,如若可以他愿意建一座金屋将她永远地掩护起来。不知是什么力量的驱使,鄂怀珏抱住了站在雪地里的洛潇潇,也不知是什么原因,洛潇潇并没有拒绝鄂怀珏的拥抱,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,那时候的洛潇潇太需要像这样肌肤贴着肌肤的温暖和眷注。
一阵阵寒梅的清香缕缕缠入了鄂怀珏的鼻息,以至于让他一时之间情不知已,他抚摸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,用他的手掌温暖着她的身体。她的唇口干裂而清甜,是雪水的味道,这一切发生的如此顺其自然,又如此的顺理成章,只是事后他不再提起,她也不再记得。
自此以后她失去了所有,他失去了她。
这样的期待,一等就是三个春夏秋冬,却未曾想到纵使相逢应不识。
洛潇潇,你说过的,你说过让我做你的良人的,难道你忘记了吗?
我真是贪心,有些事我希望你记得,有些事,我又希望你忘记。
收回思绪,鄂怀珏淡淡地看着眼前站在海棠树下的一脸天真的洛潇潇,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可奈何地笑容,轻启红唇,淡淡地开口说道:“洛小姐,你不必谢我,今日夜宴我也许能护着你洛潇潇,但是绝对没措施护着你.......你的良人阿景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惊异地看着他,说道。
鄂怀珏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面色淡漠地说道:“因为他是欧阳景,是延国的二皇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