逸闲亲王木适即将回京的消息早就已经在永安城内传遍了。
逸闲亲王是先帝的三皇子,母亲是当年的韩嫔。韩嫔在生产木适的时候难产而亡,木适由宫女抚育长大,并没有再过继给此外嫔妃。
先帝的四个皇子里,除了楠霍,木适是最没有希望继位的。
当年四皇子木棠曾有意夺位,木威一登位,就把木棠封为康乐郡王,远驻康乐城。康乐城土地贫瘠,常年干旱,黎民贫苦。
为了防止康乐郡王秘密谋反,木威把三弟木适派去了康乐城旁的逸闲城。逸闲城三面环山,易守难攻,是个监视康乐亲王不错的地方。
木适这一待就是七年。他从武阁叛乱后去往逸闲城,期间从未回京。
有听说这次逸闲亲王回京之后,便要恒久留在永安城内,因为圣上年事已高,太子不久就将继续大统。逸闲亲王是为了日后辅佐太子回来的。
逸闲亲王只比天子木威小了五岁,今年四十五,确至今没有立室。有听说他喜好男风,不近女色,所以这么久一直没有结婚;而且远驻逸闲城,也有原因是亲王不愿自己喜好男风的癖好影响皇家名誉,故而远离京城永安。
木适一路上颠簸了许久,他这一把老骨头也不再像当年那样硬朗结实了,走走歇歇,比预计的时间足足长了半个月才抵达永安城。
一进永安城,木适便趴在马车车窗上,瞧个不停。七年没有回来,永安城内变化许多。不少店肆楼宇都已经变了样子:原先的那家全城闻名的酒肆酿成了一家肉馆,那个卖桂花糕的铺子酿成了一家布庄;胭脂铺子碧云天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变化,牌匾换了一块更大的而已......
“停车,本王下去走走。”木适喊住马夫,换上便服,在永安城的长街上慢慢走着。
真是奇怪啊,他木适贵为亲王,是先帝的皇子,是当今圣上的弟弟,穿着便服在这集市上走着,那些所谓小老黎民却也不多看他一眼。究竟哪怕你权势滔天,对许多人的生活来说,也不会有任何影响,出了这个圈子,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。别人知道了你的身份,最多客套客套,说句“厉害厉害”;没有利害关系,就是天王老子别人也不体贴。
没有谁是什么天之骄子、万众瞩目,所有人归根到底也都只是个普通人——也不多长两个脑袋,也不多两对手臂。
虽说长街已经大变了模样,也有许多和木适离京时一模一样,好比那家药店就维持了原貌。药店很小,没有名字,木适从前在永安城,常来抓些草药泡茶喝。今日正好路过,木适来了兴致,快步走已往。
药店里的装修和结构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,进门两个大柜子,上面是小格抽屉,伙计在旁边拿着一杆小称仔细地掂量,另一边桌子后面做着一位医生,给人诊脉问病。
坐诊的照旧那位陈先生,名叫陈楚华,木适与他是老相识。远远看已往,陈先生大样没怎么变化,只是头发现显白了许多,背也弯了,正眯着眼、对着光,用手指着、一字一顿地瞧着手上的医书,还张嘴默念着。
陈先生也老了。七年前他就四十七岁了,如今他五十四了,也该老了。
更况且,七年这样长的时间,会让每一小我私家都变老许多。
木适看着陈先生面前正好无人,把手背在身后,清清嗓子,朝板凳上一坐,装模作样高声喊道:“陈先生可还认得出我吗?”
言毕,他笑着看着陈楚华。
陈楚华抬起头,皱着眉毛,眯起了眼,上下审察了木适好几遍,又站起身,绕道桌子前面,仔仔细细地盯着木适看。
木适也爽性站起身,笑着转了两圈,让陈先生好好瞧瞧。
“你!你是!你是三皇子!”陈楚华像是突然被雷劈中一般,跳起来,笑着拍着手大叫道。
“哈哈!我胖了许多,楚华都认不出我了!”木适拱手作揖,笑着说,“我早就不是三皇子啦!如今已经叫逸闲亲王了!”
陈楚华微微哆嗦着,搀扶着引木适坐在长凳上,唤一旁年轻的伙计赶忙泡一壶参花茶,加两块冰糖送来。
“殿下这几年在外面可好啊?”陈楚华忙不迭地发问。
“好得很,吃得好,睡得好,我足足长胖了二十斤!”木适摸了摸自己的的髯毛,笑着说,“虽然肯定不比这永安城,吃得玩得简直是比京内少了许多。”
“看出来了!”陈楚华拍拍木适现在肥硕的肩膀,肉简直弹了好几下。陈楚华仰头大笑。
“楚华近些年可还好吗?”木适看着陈楚华,笑着问。
“一切都好,一切都好!”陈楚华笑着答道,“都是老样子,每日来药房给人看病问诊,抓些药,发不了财,也饿不死!”
“陈老!您要的冰糖参花茶到了!”在药柜面前抓药包药的伙计端着托盘走到桌边,托盘上是一个浑青色茶壶,两只茶杯中,一只和茶壶一样的颜色,另一只颜色明显深了许多。
“殿下,您瞧瞧这个小伙计,能看得出什么吗?”陈楚华指着端茶来的青年人,笑着问木适。
“这伙计...似乎没见过。”木适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,也没什么印象。
“这是从前药房在这里抓药的老刘他儿子根生!从前还经常到药店里来耍呢!”陈楚华看木适没能猜出来,猛地一拍桌,略带骄傲地说,“你瞧这长眼睛、这高鼻梁,和老刘一模一样!”
“呀!”木适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,大笑起来。
“根生,这是你爹经常说的三皇子,就是这阵子传着要回京的逸闲亲王,你小时候见过!另有印象没有?”陈先生仰着头,笑看着刘根生。
“您一进门我就认出来了!”刘根生咧嘴笑了起来。
“都长这么大了,你说说,时间多快!”木适上下看了刘根生好几遍,又站起身和他比了比个子,拍着根生的肩膀,转过身对着陈楚华连连感伤,“我走的那会儿,才顶到我下巴,如今都已经比我高一个头了,这小伙子!”
“你看这参花茶的茶壶照旧当年你走的时候那一对!就是茶杯坏了一个,前年冬天,天太冷,一下子倒了开水,给激碎了,又去配了一个差不多颜色巨细的!”陈楚华拿着举起两只茶杯,递到木适眼前。
“今天我用旧的那只。”木适笑着,看着陈楚华倒茶。
“根生,你爹呢?还好吗?”木适转过身看着根生问。
“我爹啊,他前年冬天走的。”根生有些欠美意思地笑笑。
木适“啧”一声体现遗憾,转身端起参花茶抿了一口。
柜台上有人来抓药,根生欠了欠身,走开了。
“老刘葬在城外,你这几天要是没事,我带你去给他上上坟。你不在这几年,他老提起你呢,”陈先生微笑着说,“真是灵了,从前我还不信这‘物随主人’一说,老刘头七那天,这杯子便碎了。”
“等我这几日安置好,把回京的一手事忙完了,来这人找你,”木适点颔首,说,“这参茶的味道还真是一点儿没变。”
“你这次回来,还走吗?”陈楚华像是不经意间问了一句。
“预计是不走了,老了。你们也该听到风声了,这次回来是辅佐太子的。”木适笑了笑。
两人缄默沉静了一会儿。
很突然地,木适问:“你夫人儿子还好吗?”
“夫人五年前就去世了,儿子今年二十,如今还算是小有前程,当了个御医,在宫中谋了差事。”陈楚华笑笑说,转过脸去,看着药店外长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木适点颔首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也不说话。
又过了好一阵,木适猛地站起身,笑着作揖,说:“今天圣上还未我准备了晚宴,木适就不多留,先回去了。”
随即他转身出门,朝马车停放的地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