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湖边,身穿青衣的仆人们三两而聚,如果从高空俯瞰,那一顶顶黑毡厮役小帽,在早春日光的照耀下,像极了一群栖息在石板地上的大头苍蝇。
别看这一大群小厮仆人,足有几十人之多,也都是一样的妆扮,可人与人之间却划着无形的鸿沟:有道是奴凭主贵,这些仆人凭据所属主家在金陵城的职位差异,自然而然地就在同行间分出了你泾我渭、孰高孰低。
好比,站在最靠湖岸的五六个小厮,如挺拔杨柳一般束手而立,看也不看身后的同僚,只是相互间偶尔窃窃私议几句——不用问,这几个仆人都是出自金陵豪族叶家和许家。
叶许这两家本就家底丰盛,特别是近几年,叶家在怙恃政界上初露峥嵘、许家那个曾任户部员外郎的老祖宗,也被圣上追授了个不大不小的忠敏伯,于是叶许两家在金陵的声望更是步步攀升。
而在叶家、许家仆人身后四五丈远,才是刘家、孙家这些寻常巨贾大族的仆人;至于更后边,则是些寒门才子的仆役,看上去面黄肌瘦,一看就没怎么跟主人过过好日子。
这许许多多仆人聚在玄武湖畔,自然不是为了寻衅滋事、聚众斗殴,而是为了等着正在岸边不远处的一艘巨大五彩画舫上、吟诗作对的自家主人——一年一度、在开春时举办的「华林诗社」,既是无名才子在江南文坛崭露头角的契机,也是纨绔子弟附庸风雅的捷径,因此无论是大族子弟、照旧寒门儒生,无不以每年受邀入社为一大幸事。
显而易见,这些仆人的主人,自然就是这太平十四年「华林诗社」的入社嘉宾了。不外风骚才子们自可在画舫之上饮酒作赋、佳句频出,这帮佣人仆役却只能等在岸边晒太阳,此情此景,也算是那些仇富眼红的无聊游客,每年春天来到玄武湖边必看的炎凉世态。
险些垄断了扬州道粮食贸易的叶家,今年倾情赞助了一艘五彩画舫,作为「华林诗社」的举办园地;从金陵全城遴选而出的才子令郎们,站在停靠岸边的画舫之中,吹着清爽的玄武湖风,虽然酒喝的不多,但难免都有些熏熏然。
画舫中央的正堂内,摆着圆桌木椅、鲜花瓷瓶,桌上的珍蔬奇禽、佳酿美酒,更是让无数吃不饱饭的寒门才子食指大动;叶家派来的美貌侍女们,清一色穿着轻纱薄裙,穿行于诗社来宾间,一个个莲足轻巧、目不斜视。
只有距离来宾们远了,年方二八的年轻侍女们,才会低声交流几句:
“哎哎哎,红姐姐,那个戴着白儒巾的,是谁家令郎啊?”
“别想了,人家是侯家的大少爷,跟你八辈子都没关系!”
“红姐姐,你没看见话本上说嘛,男女之间真要是两情相悦,又何须明媒正娶,即是幽会私约、自荐枕席……
“嗯?”
“哎呀,小莲说着玩的,红姐你别在意……”
“话说回来,总感受今年来的令郎,似乎不如前两年啊?”
“我呸,说什么‘今年来的令郎’,小缘你还不是惦念那个徐家的大才子!”
“哼,我就喜欢广陵令郎,不行吗?人家可是堂堂正正的大汉探花郎!”
“哎唷唷,‘广陵令郎’都叫上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人家什么人呢……”
“……”
『吧小缘,你的‘探花郎’,早就行凶杀人身陷大牢,现在应该刚放出来没几个月……”
“切,说不定广陵令郎出狱以后,感应世态炎凉、性情大变,今后不爱名门小姐只爱猥贱丫头,然后哪天在街上散步的时候,广陵令郎一眼就看上了我,然后就……”
『吧,别说关大牢了,人家徐令郎就是掉了脑袋,也看不上你这种庸脂俗粉!”
“你!”
“行啦行啦,姐妹们都少说两句……没看见嘛,今年徐家都没派人来华林诗社,我可从老爷那里听说了,他们徐家,现在正乱着呢……”
小侍女们躲在船板阴暗处叽叽喳喳,如一群聒噪的麻雀,其中少女心思、婉转肝肠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些许少女的怀春之梦,究竟无关痛痒;对于船舱里的年轻令郎们来说,如何尽快用文章诗赋拔得头筹,才是今天诗社上真正的要紧大事。
说来有趣,金陵虽是天下闻名的膏腴之地,却也是个出巨贾不出才子更不出高官的文气稀薄之城:除了那个世代书香的金陵徐家,金陵其余诸家族富则富矣,但真在念书科举上有所成就的子弟子弟,却屈指可数;除了那个徐广陵曾经夺下扬州道解元之外,险些几十年来,扬州道的科举头名,都由会稽、吴郡、无锡等地的年轻才俊揽入怀中;这一尴尬事实,让金陵士子在扬州道其余地域面前,都深感面上无光、无地自容。
尽管如此,仅在金陵城内部,世家大族和寒门才子之间的争名逐利,一样猛烈很是:除了那险些一锤定音的扬州道乡试以外,年轻书生们一较高下的主要战场,照旧在每年大巨细小的诗会诗社之上——由豪族叶家承办、每年只举办一届的「华林诗社」,更是其中最具权威的一场。
险些每年开春,金陵士子们都市精心准备,将花了一个冬天冥思苦想、草拟宿构的自得诗词、带到华林诗社之上,指望着在所有金陵才子面前崭露头角。
只不外,以往历届诗社,往往都是由书香气浓重的徐家夺魁,某位尚不着名的探花郎,更曾创下了在一年之内、包揽金陵所有诗社诗会头名的壮举;“将第一让给徐家,其余人来抢第二”,险些已经成了金陵各大诗社默认的潜规则。
现在年的情况,无疑有些特殊:在金陵文坛一家独大的徐家,居然破天荒没有任何小辈前来参会,不仅仅是那个犯下杀人重罪的探花郎徐广陵销声匿迹,就连徐维扬、徐姑苏这些声名赫赫的年轻才子,也神神秘秘地谢绝了诗社邀请。
这一切的一切,都让画舫上的才子们在惊奇之余,心头涌起一丝不行告人的窃喜:既然徐家不在,那今年「华林诗社」的头名魁首,我是不是也有时机拼上一把?
眼看着宴舞已毕,快要到了吟诗作赋、试探才学的正戏环节。这次诗社的主办者,叶家大房的嫡宗子、今年二十一岁的叶参,坐在桌边主位,望着满船年轻士子强自压抑的热切眼神,忍不住露出微笑:
果真,没有徐家人的金陵,才是最好的金陵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