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,徐府。
几十名徐家子弟,逐个跟老太爷请过安,这才坐卧不宁地退去。一座正堂里,清一色儒冠长袍、手拈耐冬花的徐家人鱼贯而入、又鱼贯而出,秩序井然,似乎是一场微缩版的皇家朝会。
大汉朝中,门阀豪族无数,但据有识之士评点,其中泰半都纨绔频出、家教隔离,已经显现衰颓的末世之相,而能从数百年前一直兴盛到今日的,更是少之又少。
河东裴家算一个,金陵徐家又算一个。
如果说裴家是千百年来都未曾衰落的传统豪族,那金陵徐家就是时起时落、命途多舛的坎坷门阀。
金陵徐家,本是颍川徐家的分居,在主家破败以后,却出乎众人预料,一直坚挺延续至今,最终变为天下徐氏的宗主。
最辉煌时,金陵徐家曾在大汉三公九卿中占据八席,以一家独揽朝政大局;
最衰落时,金陵徐家险些全家男丁都开罪流放,但最终照旧撑住了一口气。
此前的若干年里,徐家本已逐渐走向衰落,就在人们以为这个金陵豪族,终于要落个白茫茫大地真洁净时,整整一辈年轻徐家人又异军突起,将徐家重新振兴,让徐家走进了兴旺发达的太平年间。
如今金陵徐家主家共有四房,大房家主徐伯狮,曾恒久担任吏部尚书,如今下放为扬州道副经略使,依旧位高权重;二房家主徐仲虎,年轻时被破格拔擢为国子监博士,其后便执掌国子监,如今称病辞官在家,但依然桃李满天下;三房家主徐叔龙,曾在塞北领兵卫国,回朝后累功而至镇南将军;四房家主徐季象,不为官而经商,生意兴隆,为徐家积累下了万贯家财。
除此以外各房小辈及远方表亲,大有作为者更不行胜数。
然而,即即是狮虎龙象这天下交相赞美的“金陵四徐”,在徐府中依然只能低调处事。
因为徐家真正的掌门人另有其人,即是这四兄弟年逾七旬的父亲:
徐家老太爷,徐道勋!
即便这个脸上皱纹密布,终日如一尊木雕般不动声色的佝偻老人,险些已经不干预干与徐家具体事务,但家里家外没有一小我私家敢将其小觑。
——徐道勋四个儿子虽然是人中龙凤,可若是没有这位老太爷的荫蔽,又何足以成事?
天下人都还记得,这个其貌不扬的富家老翁,却曾经是位极人臣、权倾朝野的大汉丞相!
虽然在位只有短短两年,但其时的丞相徐道勋,仅仅做了一件大事,就足以保证徐家后人在朝堂上如鱼得水、平步青云——
他将当初的四皇子、如今的大汉天子,稳稳地扶上了龙椅!
没有人知道,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中,当今圣上究竟从丞相徐道勋那里获得了几多支持,人们只知道,无论是徐伯狮的吏部尚书,照旧徐仲虎的国子监博士,都是天子亲自下旨提拔,其中对徐老太爷的拳拳酬金之意险些昭然若揭;
坊间更盛传,太平十三年殿试,圣上本想直接将状元授给徐家最出众的子弟徐广陵!不外最终,圣上照旧顾及河东裴家、洛阳赵家的脸面,再加上徐家近年声势太旺,这才在百官劝说下改了主意,不情不愿地让徐广陵屈居第三。
险些可以说,金陵徐氏一门,正是生存于老太爷徐道勋的身影呵护之下。
因此,徐家有个不成文的门规,每月都要聚集族人,向年事已高、深居简出的老太爷请安。在这一天,岂论你是巨贾大贾,照旧高官上将,只要还姓徐,便要按着年纪辈分走到老太爷身前,毕恭毕敬磕一个响头!
此时,徐道勋就双眼微眯,倚坐在太师椅上,受着徐家晚辈的依次膜拜,眼睛却睁也不睁一下:岂论膝下跪着的是某部的侍郎,照旧别省的知府,老太爷都像是没看见般,双手指尖搭在一起,整小我私家一片死寂。
徐老太爷身边,毕恭毕敬站着四小我私家。
徐伯狮。徐仲虎。徐叔龙。徐季象。
老太爷四个嫡子,也是徐家的四只顶梁柱。
现在这四个天下闻名的人中之杰,低眉束手,一如五十多年前,四个小童站在父亲书房里敬重受教。
对于老太爷对本家亲人的冷淡态度,徐家子弟没有一个敢说不是,反倒有些庆幸老太爷没在自己膜拜时睁开眼——整个请安仪式上,徐老太爷只睁了三次眼,每次都说出膜拜者的一件罪过,随后这三个持身不严的倒霉蛋,便被家仆拉到院子里棍棒伺候。
当年身为丞相时,徐道勋能将朝中一半官员拉到皇宫前廷杖,如今惩治几个家族小辈,直如信手拈来。
倘使徐广陵在此,定能搞懂自己领军时的那股杀伐坚决,究竟遗传自何人。
除了凭据老例,每次都有几个不肖子弟被棍棒惩戒以外,这个月的请安仪式进行得相当顺利:所有徐家人膜拜结束之后,便争先恐后地“逃”出正堂,于是整座屋子里,只剩下徐老太爷和四个儿子。
两鬓花白的前任吏部尚书,徐伯狮,和弟弟徐仲虎对视一眼,敬重道:
“父亲,若无他事……”
“下去吧。”老人淡淡地摆了摆手,甚至没等宗子说完。
“金陵四徐”如获大赦,头也不敢回地向门外走去,直到离开正堂几十步远,背上犹有冷汗——徐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,老太爷铁面无私,即是亲生子嗣犯了错误,也一样会大加鞭笞!
整个徐贵寓下数百人,能让老人如冰山解封般露出些许笑脸的,就只有那么凤毛麟角的一位。
只可惜,那位幸运儿今年刚中了探花,现在简陋还在京城候缺。
徐家子弟纷纷“逃亡”,偌大的正堂里便只剩下一只太师椅,上面倚着一个干干瘪瘪的老头,宛如蜷缩在巢穴之中等死的年迈雄狮。
从老人背后的彩漆屏风边,转出了一个温和微笑着的年轻人。
年轻人身穿寻常念书人的玄色布袍,看上去无甚特别,但他腰间悬挂的那块耐冬花浮雕玉佩,则昭示了年轻人的身份:
徐府客卿。
大汉三各人族,各有所好。
河东裴家好散财,每至饥荒灾祸,必解囊赈助、安宁民心;
洛阳赵家好礼佛,曾以千金为奉,迎西域佛骨入京;
金陵徐家好养士,须要使天下惊才绝艳之辈,莘莘入我彀中!
为何当今朝堂之上,赵姓、裴姓的官员远多于徐家,徐家却仍能与两大士族分庭抗礼?答案在于,如果掀开许多异姓权要的履历,都市看见一条似曾相识的纪录:
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,为金陵徐府客卿!
这许许多多曾经委身徐府、担任客卿的高官小吏,虽然不姓徐,但都是徐家人!
从天下网罗而来的天才客卿们,才是徐家手中最重要的资源!
如今仅就外人所知,金陵徐府豢养在「沧浪园」中的客卿,就有数百人之多;而实际上,另有各色人等虽然身为客卿,但却出于种种原因对外不表,只有徐家少数几个高层知晓其存在。
如今这个恬淡微笑着走向老太爷的黑衣年轻人,正是徐家的秘密客卿之一,徐贵寓下只有区区两小我私家,知道此人姓甚名谁。
一个,是老太爷徐道勋;
另一个,是探花郎徐广陵。
此人名为呼延轮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