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学您的剑术,”风茗终于镇定了下来,用她今晚最冷静的神态和语气回覆沈星离的问题,沈星离讶异她的神态变化,因为他仍能透过她外貌的平静看到她惊骇不安的心,“我想精进武学,提高修为。”
“精进武学、提高修为之后,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找人,”风茗说,“世间的妙手太多了,我只有更强大,才气找到他们。”
“要找人,并非只有习武一条路可走。你可以入仕,可以经商,许多时候,钱和权交锋力越发有用。”
“但我知道带走他们的人是江湖上的修者,我至少得比幕后主使更厉害。”
“他们是谁,是你的怙恃吗?”
风茗“嗯”一声,点颔首,沈星离听来觉得这像是个江湖恩怨祸及家人的故事,除非事实切合的是他的另一种推测。
“他们被带走的时候,你在场?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他们没有伤你?”
“他们没有发现我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看清,他们的衣饰、行为或者言语之类的有什么特征?我或许能帮你辨认。”
风茗摇头,“我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要如何寻找他们?”
“我不知道,”风茗说,面上浮现出短暂迷茫,不外片刻后目光就重新变得坚定,“但我总会找到他们的。”
沈星离看着她眼中的倔犟,明白了她心中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到底是什么,以及她凶狠的剑路从何而来,心中泛起些悲凉。他自是不会告诉风茗,如果事实确如她所说,有一个江湖派门不远万里找到她的家,强行把她的怙恃带走,那他们要面临的一定是比被就地仇杀更悲凉万分的处境。他突然就无法分清,事情的真相到底是像风茗说的那样更“简朴”,照旧他的另一个推测会对她更好一些。
“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父亲的真正身份,以我的人脉和阅历,或许我可以多帮帮你。”
风茗缄默沉静下去,仍然没有要松口的意思。这就不太寻常了。纵然她的父亲果真曾是个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大恶之人,以她孩童的眼光,应当也不会被江湖世俗的善恶是非影响对怙恃的依赖。若非如此,她为何面对他的资助,仍然守口如瓶?沈星离看她始终不语,推测也许她正在犹豫。
“是你父亲不让你透露给别人,你们一家的身份的?”
风茗颔首,看沈星离的目光中充满谢谢,拒绝之意却也同样明显。沈星离只能相信,她只愿意接受自己有限的资助了。虽然他也可以再说些话激她一激,就如先前激她说出真实年龄一样,但在感受到她的苦厄之后,他的心已经变软了一点。就算他要资助的是一个大恶之人的子嗣,至少现在,她还只是一个单纯无辜的孩子而已。出于惜才之心,他决定好好教她练剑,此外,还想帮她从已往的梦魇中解脱出来,否则她的修为越高,以后的处境反而会越危险。待日后真相明白,她若是无法接受噩耗,一朝走火入魔,他可不愿意除去这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“祸殃”。
在这之前,他还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。
“上回颜夫人在旁,使的又是木剑,你我脱手都多有忌惮,这回可以真正‘比试’一场了,”沈星离说着,解下腰间的寒星朝她递去,“你是小辈,我把我的寒星借给你,让你一着。”
风茗马上受宠若惊,不敢接剑,“沈前辈,这——”
“无需推脱,”沈星离把寒星塞进她手中,拔出腰间另一柄品质普通的凡铁剑,“只要你毫无保留,让我更清楚你究竟会些什么。”
风茗心潮翻涌,握着寒星的左臂都微微僵硬。当她看着沈星离退却几步,与她拉开距离后举起手中长剑,扑面而来的剑意带起了风,拂过她的面门,她满心庞大杂乱的思绪终究被熊熊战意盖过。
她满怀崇敬地拔出寒星,全身每一处经脉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打架感应险些使她战栗的兴奋。沈星离是她遇见的第一个专用长剑的剑道前辈,这场‘比试’她必败无疑,但在那之前,她要从他身上试出,自己到底已有几分水准。她会像沈星离要求的那样,使出毕生所学,毫无保留。
当她提剑朝沈星离刺去的瞬间,她看到沈星离脸色微变,以为这是他的认真,却不知在他的心底已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。她朝他冲来的体态身形,运气腾挪时的轻盈灵敏,出剑的坚决无畏,她所有的武功,在沈星离面前展露无遗,带着他无比熟悉,不知从多久前就不再奢望还能再相见的影子。
原来是你!原来是你!原来她说的父亲是你!原来她居然是你的门生!
影象中长晴始终挂着笑意的面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,沈星离心神激荡,挥剑接下风茗劈来的,与他预料的如出一辙的一剑,风茗明显为之错愕了一瞬。他知道她对这一招寄予厚望,却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,也如愿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,悲凉和欣慰在心底交织横流,让他的心滚烫得似乎烧了起来。她将她师父的掌法以剑术挥洒,剑气宛如掌意绵绵不停,剑刃愈甚掌风锋芒毕露,寒星在她手中荡起的剑光如无边月色倾泻,如此刚柔并济,混融一体,他那不知生死的故友若能亲见这场战斗,该会如何喜不自胜地向自己炫耀他后继有人,教女有方!
风茗拼尽全力,沈星离亦报以同等的尊重作陪。一墙之隔后,颜怀信打开一线窗户,坐在窗旁的靠椅上,听着从窗缝里泄进来的两柄长剑相互碰击,或各自破空的凌厉声音,夹杂花卉树木被惊扰的沙沙声响,吹着偶尔划过脸侧,被剑气带起的风,心绪庞大,浮想联翩。风茗居然能和沈星离打成这样,真是士别三日当另眼相看。
看来母亲的话是对的,或许他现在真该小心着点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