阔别多年以后,苏鲁终于重返太阳系,带来了一支越发庞大的运输船队,满载着努阿克舰队急需的种种物资。
大统领喜出望外,传令部落长老全体出动,与他一道前往迎接。
“幸运”号旗舰指挥舱里,几十名部落长老们凭据长幼顺序分列成三排,在他身后寂然肃立,目不转睛地望着迎面徐徐驶来的一艘玄色飞船,许多人脸上流露出期待与羡慕的心情。
一眼望去,苏鲁的坐舰似乎与“幸运”号巨细相当。事实并非如此,她的实际尺寸要略小于“幸运”号——努阿克人的规则,长老坐舰在体积和速度上都不得凌驾舰队旗舰,也就是大统领的坐舰。
苏鲁熟知努阿克执法,自然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。
然而,为了体现对大统领的尊重,进入柯伊伯带之前,他专门下令对“卫士”号进行一次全面清洁,务必将她从里到外收拾得焕然一新。
两艘飞船越靠越近,大统领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尴尬、越来越阴沉......众目睽睽之下,他的“幸运”号座舰破旧不堪、惨不忍睹:船身充满破损和刮痕,种种物品凌乱不堪地随意堆放在甲板上,巨大的天线歪歪斜斜,似乎随时都市倒向一边……相较之下,苏鲁的座舰是那样洁净、整洁、帅气......通体散发出一种高尚、一种典雅,令他自惭形秽......
他戴好头盔,走出舱门,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,静静地望着劈面的“幸运”号。
要沉住气,他告诉自己。
不知期待了多久,他终于看到百米之外,“幸运”号上徐徐打开一道舱门,对接栈桥从里面探头探脑地伸出来,越伸越长,终于搭在自己的座舰甲板边缘。
是时候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绝不犹豫地踏上长长的、只有一脚之宽的栈桥,一步步向劈面走去。
脚下是深不行测的虚空,那里漆黑一团,散发出奇异的吸引力,似乎在向他招手,诱惑他纵身一跃,投入其中。
整个努阿克舰队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——他必须在没有任何凭借与防护的情况下,徒步走过这段距离。
这是努阿克人万年稳定的古老觐见仪式。
他走得很慢。一束灯光追随着他,虽然并不明亮,但足以照亮他脚下的栈桥。
四周万籁俱寂。所有人都自觉保持平静,生怕惊吓了他。
其实人人都知道,这只是个仪式,并没有什么真正的风险。纵然苏鲁长老真地从那道又窄又长、摇晃不定的太空栈桥上“摔”下去,他也不会在无重力的太空中飘得很远;只要不忙乱,他很快就能调整好姿势,重新站立在桥面上。
但是这样一来,他那睿智、勇猛、果敢的辉煌形象必将大打折扣,对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、年青的部落长老来说,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“风险”。
因此,当他主动向大统领提出,希望能够通过古老的栈道觐见仪式,“来表达属下对您和部落的忠诚”时,大统领先是愕然一惊,随即便愉快地同意了。
在大统领看来,苏鲁希望把自己在全体部落成员前的首次亮相搞得足够惊艳,这自己倒也无可厚非,万一他有什么闪失,那也怪不得自己,谁让他自不量力,非要在栈桥上走上这一遭呢?
这一刻,头盔后面,苏鲁那张充满黄金碎片的脸上毫无心情。但是在内心深处,他却充满了痛恨!
“清洁飞船是个何等愚蠢的决定!与大统领相比,我的坐舰实在是有些过于出众了!这很危险……另有其他长老们,他们的飞船肯定越发破烂寒酸,不知他们又会怎么想……今后一定要多多注意这些细节!想要成就大事,就必须越发谨慎、越发低调……”
与此同时,大统领也在忏悔,忏悔不应允许苏鲁,搞什么觐见仪式!借此时机,苏鲁巧妙地、不动神色地进一步提升了自己的形象,这很糟糕!他乘坐崭新的飞船、带着巨量物资远道而来,俨然成了努阿克部落的大救星、大恩人!他只用了一个亮相,瞬间便赢得了所有人的敬仰和尊重!和他相比,我......
万众瞩目之下,他走到了栈桥终点,迈出最后一步,稳稳踏上了“幸运”号坐舰。
“接待你!苏鲁长老。”大统领的语气里充满热情。
“承蒙大统领抬爱,属下愧不敢当。这一次我带来了总计三亿五千万吨的物资,恳切诚意进献给部落。”
他作势匍匐在地,欲行参拜大礼,大统领急遽上前一步,轻轻托住他的肩膀:
“你领导船队远道而来,想必一路上辛苦了!今天我特别兴奋——而已,所有礼仪到此为止,其余的一概免除!”
“多谢大统领!我和我的下属愿为您效尽犬马之劳,万死不辞!努阿克大神保佑,大统领万寿无疆!”
他熟练地回覆道。都是些尺度的上下答对之辞,他从年轻时就已熟稔于心。
大统领满面东风,亲热地拉起他,两人肩并肩走进了议事大厅,后面随着其他长老。
长长的桌子上食物聚集如山,一桶桶“贡沙”靠墙而立,最高处已经接近天花板。
大统领举起杯子,声若洪钟地说道:“诸位长老,今天我们欢聚一堂、开怀痛饮,接待苏鲁长老返回部落。各人一定要尽兴吃喝,一醉方休!哈哈哈哈!”
一场盛宴就此开始。大统领却只是轻啜一口,放下杯子,扭头看着他:
“你的坐舰很漂亮。我希望她在战场上能够一往无前,所向无敌,为努阿克第二舰队赴汤蹈火,夺取胜利。”
他赶忙将杯子里的“贡沙”一饮而尽,向大统领微一颌首,毕恭毕敬地答道:
“她叫‘卫士’号。因为制作时间不长,所以看上去新一些。这一趟从卡玛来到这里,恰好是童贞航。一路上虽然也出了些小故障,不外我相信只要修理一下就能够投入战斗。”
他说了假话。“卫士”号的制作前后花了快要十五年时间,进行过无数次试验和革新,只有他本人才完全了解这艘战舰的真正实力。
他倾注大量心血,泯灭无数资源,动用成千上万的卡玛奴隶,为这艘飞船配制了最强大的火力、最先进的技术。
说到先进技术......就似乎那名人类,来自乌拉尔团体的麦克,他所提供的“化身驾驶技术”就很不错……
“嗯,很好。你再说一遍,她的名字叫……”
“她叫‘卫士’,您忠诚的卫士!”他提高了音量。
“哈哈哈哈!名字倒很贴切。舰队的旗舰,也就是我的坐舰名叫什么,你一定还记得吧?”
“虽然。她叫‘幸运’号,是部落里最大、最快、最威猛的战舰。”
这样说的时候,他将巨大的头颅又朝下低了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