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东方坐在漂浮椅上,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。
现在是什么时候?早晨照旧黄昏?上午照旧下午?
雨水不紧不慢地飘散在空中,淅淅沥沥、夜以继日,似乎永远都停不下来。
书上纪录,古时候地球上既有晴空万里,也有阴云密布;既有皓月当空、凉风习习,也有狂风咆哮、电闪雷鸣......每逢冬季来临,许多地方还会飘起洁白的雪花,一层又一层,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大地,直到远近崎岖都化作白茫茫的一片,连空气也变得清新冷冽。
不记得从何时起,全球不分春夏秋冬、东南西北,除了下雨照旧下雨——天气永恒稳定,而“天气预报员”这一职业也早已消失,成为历史。
三十年前,随着南北两极和高山上的冰川融化殆尽,海平面上升到了最高点,许多都市被淹没在水下——许多都是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多数市。
专家说由于海水完全隔离了空气,它们能够完好无损地生存上千年。谁知道呢!希望他们说的都是真的。
打那之后虽然海平面停止了上升,但全球降雨却再也没有停下来。
他记得很清楚,降雨进行到第一千天的时候,科学家们发表了一份宣言,声称地球正式进入了“浴室”时代。
宣言上还说,此前地球是处于“温室”时代。
“这两个时代很容易分辨。在温室时代,人们还偶尔能够见到晴朗的天空;而生活在浴室时代的人们,恐怕再也没有这个幸运了……”
我们就像是生活在一口巨大的高压锅里,他想。海水不停地蒸腾,上升到高空之后遇冷凝结,再酿成降水返回地面,返回海洋……所谓全球“水气循环”,亘古以来本就如此。
只是由于温度的升高,这个循环的速度较之已往大大地加速了——几十个小时就能完成一次。
所以天空一直阴沉,降雨永不停歇。
醒过来好几周了,可他什么也没做。
开始几天还试着练习下地走路,很快发现那实在太困难,厥后索性就赖在漂浮椅里,吃喝拉撒睡都在上面。
他的脾气变得很急躁。前天,照顾护士机械人给他洗澡时,自作主张摘下了脖子上的语言项圈,结果惹得他勃然震怒,大吵大闹了一场,连邓志刚都惊动了。
狂怒之下他坚持让电子助理花样化了那台照顾护士机械人,给它重新安装了一个原始版本的智能系统,智商连90都不到。
“这下看它还会不会乱来!”他恨恨地说。
手下已经向邓志刚诉苦过多次:“董事长,您的那位坐在悬浮椅上的客人,每天除了在大楼里四处闲逛之外,此外什么也不干。要害是他的门禁权限还特别高,什么地方都能去;有时候我们正在开会呢,他老人家就悄无声息地飘然而至,听上一会儿一言不发地又走了......这样下去恐怕各人的事情都市受影响。”
邓志刚只是点颔首,体现知道了,或者笑眯眯打个哈哈,不置可否。
看到他对马东方的所作所为丝绝不在意,属下纵有再大的不满,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悻悻作罢。
他们却不知道,平静的外表之下,邓志刚忧心如焚。醒来之后,马东方嘴里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:“重启”。
可是每次邓志刚问他这是什么意思?他却总是一脸茫然。邓志刚又问,还记不记得被关押的那个地方?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只知道自己走进了老周的小酒馆,在那里有人杀了他,然后打了我一拳……最后就到了你这里,从那张床上醒过来。中间这段时间不管发生了什么,横竖我的影象是一片空白——除了那两个字之外。”
“重启。”邓志刚说。
“对!重启!”他机械地重复道。
邓志刚耐心地告诉他,昏厥的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许多事情。
“我们部署了一位新的领队来接替你,全权卖力水星第三次勘察任务。此人名叫李子默,是一名来自土卫二上的科学家,戴桐亲自向我推荐了他。
李子默领导勘探队在水星上事情了五个月,发现努阿克人在水星上打下的上百个钻孔,每一个都精确地指向水星地核中心,深度全部凌驾一百千米。
勘探队回来后不久,李子默建议我们应尽早做好全球人口大规模疏散准备。问为什么?他给出了一个稍微有些奇怪的解释——就是因为基础不知道努阿克人为什么要在水星上钻出如此多的深孔,所以地球必须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。
你一定还记得,多年前我们就制定了'末日计划'。半年前,宁静理事会终于下达了执行该计划的指令。迄今为止,我们总共发射了五十三艘飞船,将约莫五万人送入了太空。”
“原计划不是三百艘飞船,三十万人吗?”
马东方问道,当年正是他亲手制定了疏散计划。
“三个月前,努阿克人用吞噬体关闭了地球,疏散计划被迫中止。”
......
此时现在,这两个字又开始在马东方的脑海里闪现,而他依然照旧想不起来——什么是“重启”?
“重启”什么?
谁要“重启”?
何时“重启”?
在哪里“重启”?
他曾经试图忘掉它们,把精力集中到某项事情上——哪怕是最简朴的事情,可那两个字已在他脑子里扎下根来,挥之不去。
“重启!”“重启!”
声音来自大脑深处,一遍又一各处重复着,高亢而又响亮。
在他的潜意识里,马东方知道这两个字就像一把大锁,牢牢锁住了一个惊天秘密。
只要打开这把锁,所有的谜团就将迎刃而解……
一想到这里,脑袋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。
他发出痛苦的呻吟,双手扶住太阳穴,尽量缓慢地深呼吸,让那个在脑子里四处敲击的榔头徐徐停下来……电子助理感受到了他的痛苦,付托照顾护士机械人立刻注射止痛剂和镇静剂——这是今天的第二次注射了。
镇静剂很快开始起效,浓浓的睡意潮水般袭来。他把羊毛毯向上拉了拉,刚要闭目入睡,突然觉得周围里似乎与平时有些差异。
过了一会儿他才反映过来,房间比平时明亮了许多。
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他看到天空中泛起了一道巨大的漏洞,正自东向西快速延伸,南北偏向的宽度也在不停加大。明亮的光线从漏洞里透射出来,亮度急速增涨,很快就令人无法直视。
他眯起眼睛,看到天空里又泛起了第二条、第三条裂缝……
几分钟后,无数裂缝撕碎了阴暗极重的天空,光线万丈的阳光撒向地面,天地之间充满了醒目的灼烁。
天晴了!连续上百年的降雨结束了!
整栋大楼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,人们冲出办公室,站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之上,高举双手,泪流满面。
漫天乌云快速消褪,天空变得纯净空明;许多年轻人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“蓝色天空”。
望着眼前的一切,马东方脸上慢慢绽放出宽慰的笑容,随即就僵在了那里。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他突然明白了“重启”的意思!
努阿克人让太阳燃烧得更猛烈了!
地球很快就会酿成一个高温星球,所有的生命都市灭绝。
“灭绝”之后,方能“重启”。
超强的太阳辐射前锋现在已抵达地球,正在绝不留情地加热大气,蒸干云层,炙烤大地......百年之后,全球海洋将被蒸发殆尽——水分升入高空,在那里被电离后由高能太阳风吹入茫茫宇宙空间,然后就轮到了大气层……
失去了海洋与大气,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存活下来。地球将酿成第二个金星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。失去的影象在刹那之间全部涌回大脑。
在那间屋子里,三名努阿克人审问他很久。他们很是狡猾地打乱顺序,让那些问题听上去杂乱无章,似乎是漫无目的地闲聊。
只是在这连续不停的“闲聊”中,某些问题会以差异的表述重复泛起。他们问得最多的是:“人类有没有离开太阳系或者地球的计划?”
他盘算主意,用装聋作哑来搪塞这些问题。他很认真地“思考”、很努力地“回覆”——只是他越认真努力,答案就越离题万里。
发现被愚弄之后,他们对他进行了惩戒——主要是饿着他。
努阿克人的痛觉神经不发达,所以压根儿想不到对人类进行痛苦折磨——在这一点上马东方颇为幸运。
为了便于交流,他们给他戴上了翻译器。中间有一次,审讯进行到一半时他们突然自顾自地讨论起来。他突然发现,对方居然忘了关掉翻译器,耳机里正清楚地传来三名努阿克人的讨论声!
他立刻闭上眼睛装睡,还发出了均匀的鼾声。
“大统领最体贴的就是这个问题,可我们还没有答案。”
“横竖是要重启,地球人离不离开,或者是去哪里,结果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我听说为了准备这个重启计划,舰队的种种资源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不是另有苏鲁长老的卡玛星球吗?”
“卡玛船队虽已出发,可眼下还在路上。”
“究竟什么是重启?据说这个计划是由母星圣殿里的航行上师亲自制定的。”
“重启就是先把太阳系里的人类清理洁净,再酿成努阿克世界;人类的繁衍生息和文明进化全部源自太阳这颗恒星,所以重启要从太阳开始。我也只知道这些。”
“这个计划什么时候启动?”
“其实已经开始了,从探测水星的时候就开始了。大统领已经部署好一切,只是我们这些小喽啰并不知道而已。”
他越听越惊骇,身体忍不住发抖了一下,座椅随之发出了“吱——”的一声轻响。
房间里立刻平静下来。
三名努阿克人险些同时抬起头,一言不发地盯着“熟睡”中的马东方。
他胸口怦怦直跳,满身每个毛孔里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水。片刻之后,他把心一横,继续保持双眼紧闭,同时扭动身体换了个睡姿,喉咙里发出了越发响亮的鼾声。
过了一会儿,三个努阿克人转而谈论起其它事情来。
他心里排山倒海。努阿克人正在实施一套完整的人类灭绝计划!他们将其称为“重启”计划!
那次审讯后不久,努阿克人给他吸入了某种气体,令他陷入昏厥,直到被夏开胜营救。
他曾经告诉邓志刚:“我不能保证昏厥中有没有告诉努阿克人些什么。他们很是狡猾,说不定想用某种神经类气体来撬开我的嘴。”
“这一点你尽管放心。努阿克人原本计划将你偷运出地球,所以才给你吸入了昏厥气体。夏开胜进入那所院子时,发现他们正在做撤离的准备,许多工具都已经打包完毕。
他当机立断,把努阿克人的全部行李一样不拉全都给弄了回来,其中就包罗那些气体。经太过析,我们发现这种气体的功效其实很简朴,就是诱导大脑和身体进入深度睡眠,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要很久之后才气自然苏醒。
这种昏厥气体对短期影象伤害很大。动物实验讲明,人一旦吸入这种气体,近期发生的事情会全部遗忘,似乎被什么工具直接抹去一样……”
房间里,马东方用力抓住扶手,挣扎着从漂浮椅上站了起来。
他迟疑着、犹豫着,终于兴起勇气大吼一声,满身哆嗦着向前跨出一步,随即双腿一软,一头栽倒在地。
“呼叫邓志刚!就说我有很是重要的事情,用红色代码!”
他气喘吁吁地对电子助理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