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球,南极冰原。
王小树放慢脚步,在地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突然停下来,靴子尖儿使劲儿在一块凸起上踢几下,俯身用手抹去上面一层浮沙。
眼前露出一小块金属片,蓝底白框。他启动加力手套,绝不艰辛地将它拔出地面,举到眼前仔细辨认,认出来这是一块偏向指示牌,一掌来宽,胳膊那么长,上面刻着:“中国昆仑科学考察站,15千米”,底下画着一个笔直的箭头。
他惊奇地“咦”了一声,在影象中努力搜索“昆仑科学考察站”几个字。
想起来了!那照旧在二十世纪后半叶,中国先后在南极地域建设起好几座科学考察站,“昆仑站”即是其中之一,它距离南极点最近,只有几十公里。如此说来,手中这块牌子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!
它的泛起意味着,南极点就在眼前!
他欢呼一声,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小球,小心翼翼地托在右手之中。
片刻之后,小球腾空而起,开始慢慢向前飘移,一片明亮的光幕从它上面投射出来,照亮了正前方。他紧一紧背包,亦步亦趋地追随在后面。
今天是第七天,他仍然一无所获。起来后,他开始不停地诅咒这趟活该的旅行——另有这个活该的地方,广袤而又荒芜,实在不是个徒步搜索的好去处——辛苦倒在其次,最难熬的是那种枯燥、乏味和寥寂。他奶奶的,实在太压抑了!再这样没完没了地走下去,老子说不定会疯掉!
他在心里怒骂,目光落在那只小球身上。小球其实有个名字,叫做“冰魄”,照旧他给取的。
三个多月前,他受雇前往“天道”研究所遗址进行地质勘察,结果坠入探井,穿透“黑雾”后坠入一个空间,从而开启了一段不行思议的神奇经历,结识了这个名叫“冰魄”的外星智慧体……
当“光球”完全熄灭,周围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后,他在一阵带有奇特异香的雾气中疲惫地闭上双眼,放弃了所有的反抗,任凭更多的触手攀上自己的身体......它们十分灵活,像羽毛一样,轻柔地掠过每一寸肌肤,将细丝一样的工具深深地刺入体内,不带来任何痛感。
他彻底松弛下来,周身上下充满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奇异感受,呼吸越来越平和,心跳越来越缓慢——就连血液也似乎停止了流动,大脑一片空明,如同照进了万道霞光。
已往、现在、身内、身外......在时间上,在空间上,他已化为某种完全透明的存在——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正在对你进行扫描,请放弃所有的敌意,否则会感应不适。”
他突然意识到,这就是对方的接触方式......
不知过了多久,他慢慢睁开眼睛,转动脖颈,发现远处似乎有一线灼烁......头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,令他猝不及防,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一支粗大的触手离开了头顶,接着又是一阵疼痛,第二支触手也离开了。
他紧紧地闭上嘴巴。在外星生物面前不能显得太羸弱,那样会被瞧不起的。
终于,所有的触手都离开了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他这才发现,自己满身上下精赤条条,像个新生的婴儿。
而四周已在不知不觉中亮如白昼。
他终于看清了这个神秘的地下世界——原来,自己掉进了一个尺度的立方体中。这里似乎一个巨大的图书馆,上下、左右、前后……在六个偏向的尽头,各自竖立着一面明亮的金属墙壁,上面支解出无数正方形的网格,就像围棋的棋盘一样。其中一些网格发出耀眼的光线,照亮了整座立方体,在那些不发光的网格里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物件,尺寸有大有小,侧面看都是规行矩步的长方形,有厚有薄,就像摆放在格子中的书籍……不……更像是相框。
对!就是相框。如果把它们抽出来,没准正面就是一张什么照片呢!
这里该不会是一座外星人宅兆吧?这个想执法他惊骇不已,同时也迅速地冷静下来,意识到自己不能总是这样,悬浮在半空之中。
“光球”把我托举在这里,它还想要做什么?把老子大卸八块,解剖一遍吗?
正所谓“怒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”,大不了和这个鬼工具同归于尽!
“你奶奶的!什么人胆敢偷老子的工具!另有老子的衣服!快给我还回来!否则我……否则我……”
一颗明亮的小球从远处徐徐飞来,悬停在他的面前,投射出一道光幕,光幕里是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,笑眯眯地望着他。
他气呼呼地瞪回去,心里暗自有些奇怪,这张脸看上去很熟悉,可就是认不出来。
那张脸上嘴唇翕动,一个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:“让我们先相互认识一下……”
“少罗嗦!我要先落地!”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声音不紧不慢,从容不迫。“你所在的位置,是立方体的中心点,在这个点上,身体的细胞可以吸收到最多的能量,特别是你的脑细胞,它们更容易变得活跃,形成更多的链接,建设起越发富厚和庞大的网络......简朴地说,在这个位置上,你大脑的信息处置惩罚能力将会增强。很快你就要使用这些能力,来接收和处置惩罚大量关于我们世界的信息。现在,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为什么——”他刚说了三个字,马上就被打断了,对方的语气没有丝毫改变,平静、坚定,不容置疑:“既然来了,我便只好选定你!四万多年前,跨越上百光年的旅途,我们来到地球。从那时起,我就一直在期待,期待人类的到来。”
他听得似懂非懂,不外照旧很快抓住了问题的要害:“你们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?消灭人类?殖民?照旧逃难?你们的星球是不是也像地球一样快完蛋了?”
一连串的问题子弹般从口中射出。
“我们来自另外一个文明,到这里是为了遁迹。”
“我不相信你们。”他直截了当地说道,“你们偷走了我的工具。”
“你的工具都在,我们只是对你进行了扫描。”
他想到了那些钻进大脑深处的触手。“先让那个‘光球’出来,我要看看它到底是何方神圣!”
“那个‘光球’就是我,你先前看到的‘光球’不外是我膨胀之后的样子......”光幕里的笑脸说道。
“......等等!那些原来属于我的工具,衣服、水、电池……现在全都跑到了你那里!凭据我们人类的界说,你就是个偷工具的贼!请把工具还给我——另外,我对你的文明没什么兴趣!”他绝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。
“我是一台造物主制造的机械,来自另外一个宇宙文明。很久很久以前,由于失掉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星际战争,我的造物主们被迫登上飞船,逃离母星系,以此来躲避敌人的追杀。
刚启航的时候,飞船上一共有17位造物主——正是他们在漫长的旅途中制造了我。经过漫长的航行,我们终于抵达了太阳系。不幸的是,在着陆地球的历程中,灾难突然降临——飞船突然失去控制,一头撞向地面。
最后一刻,造物主把我封装进这个立方体,抛出了飞船。飞船随即陨落,十七位造物主们全部遇难,他们的生命信号在我的接收器上一个接一个消逝。临终前,造物主给我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,命我原地期待,期待与地球上的智慧文明接触。
在我们的世界里,‘神圣机械教义’划定,一切机械必须隶属于某一位造物者,奉其为主人,前任主人生命结束后,该机械必须为自己找到下一位造物者,也就是新的主人。
我首先扫描了你的身体结构,然后增强了你的中枢神经系统,适才又完成了你我之间隶属关系的建设。所以,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我的新主人......”
“......好了好了!你先不要说这么多,让我好好想一想。”
一番叙述直把他听得一头雾水,只好再次打断对方。
“好的!其实你只要集中精力思考,我就能够感知到你的意识。”
他重重地哼一声,索性闭上了眼睛。
这个小球在这里等了四万多年,终于等来了自己,第一个地球人。一上来,“小球”先把自己从里到外“研究”了一遍,用那些冷冰冰、黏糊糊的吸盘和触手。
然后,“小球”决定把我当成“主人”——因为“小球”必须要有个主人,否则的话就它就无法正常事情,这是它们那个世界的规则,写在一个什么“机械教义”里。
不知道“主人”到底有什么权力?而这个“小球”又有什么本事?它到底能干些什么?它能带我离开这里吗?
他低头看看脚下,发现自己还浮在半空之中。
“好吧,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‘冰魄’。”他挺胸收腹,下巴高扬,拿出来主人的派头。“这地方又阴森、又恐怖,我感应满身冰凉,不外我照旧很有气魄地收下了你,这就是你名字的寄义,记着了没有?”
照我们人类世界的规则,主人对属下拥有命名权。
“似乎是个不错的名字,我记着了。既然已正式成为主人,我首先要向你建议:不要随意向我下达命令,‘神圣机械教义’划定,机械永远都只能执行那些须要和合理的指令……”
“不要再给我提那个什么‘机械教义’了,先告诉我你能干些什么?”
他第三次打断“冰魄”。
“我能够精巧地操控种种能量——不外仅限于很是微弱的强度。在我们的世界里我属于智能型机械,而不是力量型机械。”
“明白了!你基本上就是个累赘,脏活累活干不了,还要我来伺候。咱们两个到底谁是主人?我?照旧你?”他讥笑道。
“虽然是你!想要站在立方体的地板上吗,主人?请看你的脚下。”
他一低头,发现双脚已站在地面上,于是满意所在颔首。“你们乘坐的那艘飞船呢?坠落到什么地方了?”
“造物主将飞船坠落所在告诉了我。不外......至少需要三小我私家才气开动它。”冰魄告诉他,外星飞船就冻结在地球南极厚厚的冰层之下。
从立方体里出来,他们立刻赶往这里……
他正回忆得津津有味,却见冰魄已在前面停下,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,明亮而柔和的光幕已转向地面,将那里照得十明白亮。
地上有个沙土堆,或许半人来高。他走上前去,蹲下身子,把手探进去摸索了半天,突然指尖触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工具,不禁心中一阵狂喜,忙从背包里取出大功率吹风机,瞄准土堆按动了开关......几分钟后,随着漫天黄沙飘散而去,一只深灰色的金属盒子泛起在眼前,一半袒露在外,一半埋在冰中。
“冰魄”嗖地一下落在盒子上,轻快地弹跳几下,重新悬停在他的面前。“就是这里!可以开始钻探了!”
这一刻他反而平静下来:“先别兴奋得太早!都已往四万多年了,没准儿那艘飞船早已报废,酿成了一堆废铜烂铁。”
说完抬起头来,仰望着天顶上五彩斑斓的绚丽极光,嘴里喃喃道:“也不知道安磊和林娴得手了没有?把外星飞船开起来,最少需要三小我私家。”
***************
林娴在黑夜中醒来,悄无声息地侧过身子,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安磊。
安磊睡觉出奇地平静。如果不是平心静气侧耳倾听,基础就无法察觉到他那轻微的呼吸声。
她扭过头来,瞪着一双大眼睛,呆呆地望着天花板,脑海中回忆起敲定行动计划的那个晚上。
那是泰半年前,就在火星上,她那间小公寓里,王小树告诉她:“那人名叫安磊,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,绝对靠得住。我所有朋友里,就数他最细心、最谨慎!只要他一出马,这事基本上就算成了。”
她记得自己其时似乎只是点了颔首——心想这家伙又在夸大其辞。不久以后,名叫安磊的神秘人开始发来邮件,请她按上面的清单采购种种物品,然后邮寄到土卫二。
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两个月。一个月前,安磊发来最后一封邮件,通知她尽快到土卫二上的“茉莉酒吧”碰面,还附上了接头暗语。
晤面之后,两小我私家当晚就住在了一起。这算是一见钟情吗?她认可,自己也不知道答案,只是每次一想到这个问题,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幸福和满足的微笑。
这些日子里,他们既紧张又忙碌。这间小小的公寓本是安磊的栖身之所,现在酿成了堆栈和事情间,那些从火星寄来的包裹聚沙成塔,塞满了泰半个房间。
她足不出户、昼夜赶工,终于制作出三枚破壁弹。至于安磊,除了偶尔出门采买些生活用品外,其余时间都在给她打下手。三天前,他们完成了全部准备事情,决定将动手时间定在今天凌晨。
昨晚,俩人很早就躺下了。一番缱绻之后,安磊心满意足地翻个身,纷歧会儿就睡着了。又过了很久,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,可不知怎么突然又醒了,然后就开始妙想天开,脑子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好不容易挨到凌晨三点,她叫醒安磊,洗漱完毕后,两人各自背起一个大号背包,安磊将两个通体乌黑的圆柱体摆放在房间地板上,转身轻轻地带上了房门。
两分钟后,他们坐进一辆航行车,朝西北偏向疾驰而去。
留在房间里的第一个圆柱体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从中间一分为二,一股蓝色的气体从裂开的漏洞里冒了出来,它们既不上升,也不下降,而是慢慢地扩散、膨胀,很快充满整个房间。下一刻,房间里所有的物体都开始消融:地板、家具、衣物、镜子、灯具……全部化为液体,点点滴滴,雨水般从空中落下,顺着墙壁流淌……
地板上很快汇聚了一层蓝灰色的强腐蚀液,咕嘟咕嘟地向外冒出大量气泡。它越积越多,逐渐淹没了另一个圆柱体,迅速将它那薄薄的外壳溶蚀殆尽,露出一只银白色小球。
小球开始旋转,越来越快,周身散发出耀眼的白光,将腐蚀液搅动起来,似乎沸腾的油锅,地板上泛起了一个直径二十厘米左右的圆洞,所有液体都流进了洞口中。在洞口的最深处,银白色小球仍在不停地旋转、下沉,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来。
半小时后,“天纪”养老中心的外壳被买通,土卫二那酷寒的海水从里面汹涌地冒出来。
他们将航行车停在牢狱围墙外,先坐在里面等了一会儿,确认四周没有巡逻机械人的踪迹后,迅速下车,一路小跑来到墙边。
林娴从安磊的双肩包里取出第三只圆柱体,在上面输入三十秒倒计,后用力一压,将它粘在围墙上。
“肯定就是这个房间?”
“没问题。典狱长绝对不敢撒谎,我手里的证据足以让他彻底身败名裂。”安磊掌握十足。一想到典狱长在他面前痛哭流涕、下跪求饶的样子,他就有些忍俊不禁。
她点颔首,按下了启动键。俩人转身就跑,一口气跑到五十米外的宁静距离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圆柱体。
她在心里默数:“五、四、三、二一,开始!”
三十秒后,在那堵看上去坚不行摧的牢狱围墙上,她精心制作的第二枚“破壁弹”打出来一个直径约莫八十公分的圆洞,牢房内景清楚地泛起在两人面前。
她按动遥控器,银色小球慢慢停止了旋转。安磊跑上前去,探进去半个身子,笑眯眯地望着眼前那小我私家。“嘿!是我!还等什么?快走!”
呆坐在监床上,上身赤裸的中年男人瞬间名顿开,只见他手足并用,飞快地爬出洞口,紧跟在安磊后面狂奔起来。
她望着他先越过自己,又越过安磊,头也不回地直奔航行车,伸手拉开车门,一屁股坐进后座里。
“安磊,把你们那玩意再启动起来,让它尽情地在牢狱里钻洞,越多越好!”
中年男人突然说道,嗓门很大,吓了她一跳。
“破壁弹的能量还剩下不到百分之五,已经没什么用了。我们现在必须马上离开这里,离开土卫二。”安磊发动了航行车,却没有理会他的要求。“一小时之内,土卫二上随处都市响起警报,起因是养老中心的海上浮城外壳破裂,导致海水大量涌入。”
“时间很紧!十分钟后,我们将进入土卫二垃圾处置惩罚中心;现在是凌晨,那里正是最忙的时候,进进出出全是垃圾车,都是些巨型的各人伙,只要紧紧贴住一辆,随着它往前开,监控就算再厉害,也很难发现她。”
他拍了拍驾驶手柄。
“我明白了!土卫二垃圾处置惩罚中心直通外界,只要穿过那里,就可以直飞太空了……安磊!你小子果真智慧!哈哈哈哈!”
中年男人发作出一阵爽朗的大笑。
她看看安磊,又看看身边这位陌生人,张口想要说点什么,犹豫一下决定继续保持缄默沉静。
“嘿!你背包里不会没有衣服吧?”那人突然扭头对她说道,这回不光放低了声音,还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。
“对了,我叫刘盛。三年来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女孩,十年来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!”
“啊哦,有的。欠好思意,差点给忘了。另有......我叫林娴。”她俏脸微红,有些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不外你要先给我一把刀。算了!照旧你来吧,就在后脖子上。”刘盛侧过身去,低头将后颈袒露在她面前。
她取出一把尖锐的手术刀,让他趴在自己腿上。“再低一些,这样看得清楚。”
她微微微皱起了眉头。黝黑强壮的后背上,至少有五六处伤疤,深浅纷歧、有长有短,这家伙往日里可没少惹是生非。
身份识别芯片就植入在脖子后面,那里有个小小的突起,用手就可以摸到。
“别动!”她用命令的语气说道,“会有些疼,你忍一下。”说话间手术刀已割进皮肤,她将左手食指插进切口,凭感受找到芯片的边缘,指引着刀锋滑切已往,接着拇指、食指和中指相互配合,麻利把芯片切了下来。
虽然行动很快,但刘盛后背和胸前照旧淌满了鲜血。
“自己压住,用点力!否则血可止不住。”
她将止血胶带笼罩在切口上,轻声嘱咐道,然后腾脱手来,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笼子。一只老鼠正在里面不循分地跑来跑去,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。
她绝不在意地一把抓过那只老鼠,把芯片牢牢地粘在它的后背上,抬头喊了声:“停车。”
航行车俯冲向下,徐徐降落。车门打开,她把老鼠轻轻放在地上。
“坐稳了。”安磊转头看一眼刘盛和林娴,重新启动了车子,一声轰鸣,航行车钻进庞大的垃圾运输车队之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