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好儿子,周斯绵给父亲去了一个电话。听说孙子被摩托车撞了,周金鹏迫切火燎赶到市里来,一个劲给孙子赔不是。
周金鹏原本是想跟周斯绵一起搬到城里来住的。他没有觉得什么不方便,而是舍不得离开竿子乡卫生院。那里,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,倾注了他太多的情感,不愿意一走了之。他担忧自己年纪大了,也许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。这一次,孙子出车祸,从内心触动了周金鹏,该去帮帮孩子了,伉俪俩要事情,要管小孩,确实忙不外来。周记诚见到爷爷,兴奋得忘记自己受了伤,一直撒娇要爷爷抱。
周金鹏跟周斯绵商量,能不能把张娟娟从临床一线调出来,到职能科室干个副科长,或者做事也行,一来不要倒晚夜班,二来事情相比临床科室来说轻松,有时间照顾小孩。周斯绵没有劈面驳倒父亲,明摆的不行能,父亲照旧提出来,他知道父亲是心疼孙子,才开口和他说张娟娟的事情。
周斯绵没有接话,父亲就知道他有难处,抱着记诚进了卧室。父亲关门很轻。周斯绵感悟,这种轻既有借居的陌生感,又有儿大不由爹的陌生感。
父子之间的陌生感,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这种感受有点怪,让人心里有一种说话不痛快酣畅,说一半留一半,瞻前顾后,怕说错话,怕说出来让晚辈嫌弃。这是老年人普遍压抑心态吗?周斯绵想。
周斯绵感伤父子关系,何达兴推测上下级关系。尤其是想起那天自己敬酒时说的话,后背都发凉。那天不知道自己发哪门子神经,竟然敢冲撞周斯绵。医院合并的消息,让何达兴惴惴不安。今后要在周斯绵手底下事情,不知道该如何面对。万一周斯绵给自己做一双小鞋穿,岂不是毁了?
何达兴真想自己掌嘴。他就是这样,喝两口酒就口无遮拦,不知吃过几多亏。他探询到,周斯绵是个软硬不吃的铜豌豆,他越想越畏惧,头皮发麻,妻子提醒他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出击,去周斯绵家看看,探个虚实。何达兴就问,怎么去?妻子怒目圆睁,这还要我说?你喝酒时候的嘚瑟劲哪里去了?品德!妻子一发怒,何达兴就萎了,思前想后,下了决心去造访周斯绵。之所以说是思前想后,其实是心里不踏实,既担忧进不了周斯绵家门,又担忧周斯绵会冷嘲热讽。
进了周斯绵的家,何达兴发现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,周斯绵压根不认识他是谁了。担忧虽然多余,失落却在所难免。人真是奇怪呢,担忧冒犯了人,人家不记得这件事了,却埋汰自己不起眼。
何达兴的启发,却让周斯绵想起了他是那个千般刁难服务职工的副院长。
周斯绵心里记着了这小我私家,却并不体现出来——他惊讶自己竟然练就了这般本事——之前,他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。
周斯绵呵呵笑着与何达兴聊天,问他怎么看眼下的两院合并?市第五人民医院的人有什么反映?
何达兴虽然兴奋啊,周院长能问自己这些问题,就另有聊下去的时机。“怎么说呢,市第五人民医院的干部职工苦逼了这些年,听说要跟市人民医院合并,虽然是兴奋啊!”
周斯绵笑着说:“兴奋什么?是不是觉得市人民医院是棵大树?大树底下好纳凉?”
何达兴愣住了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没想到院长会扔出这么一个问题。他愣了一下,说:“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吧。医院照旧有业务主干,各人也想做点事。”
周斯绵说:“我并没有看不起的意思,别误会啊。既然是合并,那就要做好脱胎换骨的准备。”
“虽然虽然,照旧要凭据医院的统一部署。”何达兴颔首赞同。究竟第一次来周斯绵家,摸不清院长的路数,他感应了来自周斯绵身上强大的气场,满身不自在,赶忙找借口离开。
周斯绵欠了欠身,意思是“好走不送”,何达兴就识趣地离开了。周斯绵想,要好好思考合并设计了。
市第五人民医院没有什么优点,要人才没人才,要设备没设备,要人心没人心,总之,要什么没什么!面对这么一家医院,周斯绵也是无可奈何:这么多年,这家医院是怎么治理的?
第二天,周斯绵和侯江涛商量,将市第五人民医院一分为二。
“所谓一分为二,就是留一部门医务人员作为市人民医院职工,向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申请承办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专门肩负基本医疗和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职能,分流一部门医务人员,作为医院生长的桥头堡和凭据地。”周斯绵这样兜销他的看法。
侯江涛摸着头上的一圈“栅栏”,沉思了一会,问:“分流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职工会怎么想?他们会不会认为市人民医院不要他们,造成不稳定?”
周斯绵说:“我也有这个担忧。但是,如果不这么做,依靠这一批人,是没措施将医院业务能力和服务水平提升的。懒散惯了,就是想做事,也会意有余而力不足。”
他们让办公室做了一个合并方案,提交院党委聚会会议讨论,上报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。上级机关的主要卖力人认为,这个方案倒霉于稳定,倒霉于市第五人民医院的员工“团体进步”,有“画地为牢”的身分,会引发群体性不稳定。
方案被否决,周斯绵和侯江涛满心抓狂。就是这个没有获得上面批准的方案,引发了一场异乎寻常的风浪。何达兴得知方案初稿,心里大为不满,酒后诳语:“周斯绵基础看不清我们这些人,我们干嘛要一分为二?岂有此理!”
紧接着,就有人赞同:“是啊,合并还没开始,就想着怎么整我们了,合并之后另有我们的生路吗?我们又不是后娘养的!”
“对啊对啊,我们必须要阻止!不能让他们太看轻我们了!”
“依我看,我们团体去找周斯绵讨个说法,凭什么看不起我们?凭什么要把市第五人民医院的人一分为二?”
“看来,我们这些人太老实!我们一定要劈面问个明白!”
“对!问个明白!”
“走走走,现在就去!岂有此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