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班之后,他得以休息了几个时辰,闲来无事便来文学殿找石见之。
黑泽文学殿,这名字听来并不那么顺口,真不知石见之何以取这样的名字啊。方赏心道。
刚刚走进殿里一看,就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殿内鳞次栉比的排满了种种书架种种柜隔,书架柜隔上放满了种种书纸卷册,琳琅满目看得方赏头都晕了。
这之间坐满了奋笔疾书的文曲仙君们,无数个手抱着梯子的小童,正在书架和桌案间往返不停,拿拿放放,整理装订仙君们递过来的稿件。
整年整年泡在这种地方,真的不会折寿吗?方赏随意捡起一本书打开看了看,都是些看不明白的玩意儿。
“西海地界的卷轴拿来我看看……这一卷归到十八册。”石见之的声音温和而疲累。
方赏绕过一个书架,这才看见他。
此时他已经换了个形象,长发以木簪盘起,束在脑后。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天衣,衣袖以丝带束紧了,正在飞快的批阅规整桌案上小童们捧过来的文书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,他居然戴了个薄木框的眼镜。
“呜哇哇哇——”突然之间,窸窣忙碌的场景中发作了一道哭声,方赏寻声望已往。
那边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文曲仙君不知为何,竟然哭了起来。
那仙君是个女子,接过旁边小童递过来的手帕,擤了擤鼻涕,忿忿道:“《诛神传》的雨神篇是谁整理的?这文笔怎么这样?用词造句都这么丧的样子,让我们后面续写的怎么弄!”
“我整理的,怎么了?”隔着两个木架,有人回覆了,“就这照旧我修悔改了的。原先那篇你要是看了,指不定要哭上好几年。”
那女仙君道:“怎么雨神身世这么惨吗?”
“谁说不是呢……上回我找土地查阅资料做核查的时候,差点没哭死在当地。”另一人答道。
“说起来,这段时间都没见到雨神了。”女仙君道。
另一人回应:“她不是最喜欢听曲吗,听说似乎是找到了知音,这几年一直待在人界。”
“她要是能找到知音就好了……真的太好了,否则生命太苦了,做神也没什么滋味。”女仙君喃喃道。
这时石见之咳嗽了一声,道:
“好好做事,别闲聊。”
那两人立即噤了声,低头忙碌去了。
“前两年不是另有个飞升的么?她的资料谁在跟?”石见之埋着头问了一句。
殿内大老远的一方有人回应,道:“我。”
说着,便有小童将资料从那边传到了石见之手上。
石见之翻看了两眼,喃喃道:“直接从人飞升成神……实在有些意外。”
“是啊,那年飞升的都是人中龙凤。方赏是,这飘淼也是。”离他最近的一位道。
“继续跟吧,要是通过考核了就递交给天帝陛下,让他封职。”石见之腾了腾手里的纸卷,终于抬起头来,这才发现方赏站在不远处。
“阿赏?”他竟然有些惊喜,扶了扶眼镜问,“怎么来文学殿了,你不妥值吗?”
方赏斜倚着书架,笑道:“是啊,闲得发昏,就来看看你咯。”
“怎么样,做门卫有趣吗?”石见之笑问。
方赏答道:“还行,久了有些无聊。”
“循环往复百千年,哪个职位不让人厌烦呢?”石见之无奈笑笑,“不外,每个职位都至关重要,少了哪一个都不行……以后你就会知道了。”
说着话,有个童子过来递交文书,竟然对着方赏深深鞠躬,行了大礼。
方赏有些意外,以眼神询问石见之。
“他叫砝码,是天界一只仙鹤的孩子。”石见之笑道,“他母亲怀他的时候,路过南天门差点被一群长翼鸟啄伤,还好师道神官眼疾手快脱手相救了。”
方赏望着那童子的背影,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离开了文学殿,方赏若有所思,似乎又有了新的顿悟。回到军营后,立刻戴上袖扣去换岗执勤。
路鸣打了个哈欠,笑道:“哎哟怎么这么早?”
“糯米饼有没有?”方赏笑问。
“喏,分你一半。”路鸣说着,从怀里掏出饼掰成两半。
这一年的执勤倒是平平静静,不外在快结束时又发生了一件事。
孙师道排班去守卫西风口了,丹心就落了单,这时又闲来无聊了,牵着黑犬出来晃悠。
晃到了南天门处,见到了方赏这陌生的面孔,便走过来。他刚刚走到近前,手里的黑犬便疯狂地冲着方赏吠起来。
路鸣看了这太子和狗,低低叹了一口气,方赏在旁边笑了。
“就是你吧?新来的仙鸾鸟人。”丹心走过来插着手,讥笑的笑了笑。
方赏抿笑,道:“是啊,我就是那个鸟人。”
丹心审察他一眼,叹了口气,道:“这年头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飞升了?天道真是不长眼啊……”
“是啊,阿猫阿狗都比太子殿下高好几个头呢,也不知道是谁不长眼。”方赏抱着臂笑道。
“你敢侮辱本太子!”丹心气恼,“就你们这些仙鸾的蠢货还敢出言犯上?是不是想跟你们那个蠢公主一样受罚了?还敢对着轰本太子!”
“太子殿下说我公主蠢,难道不是你没用?”方赏讥笑了一声,“偷了马没本事驾驭,要不是你无能,怎么可能被我家公主轰到?你一个太子,竟然这点能耐都没有,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。”
路鸣看了方赏一眼,眼神中带着些许崇敬的目光。
方赏的话似乎戳中了丹心的痛处,他稚嫩的双目中冒起怒火,似乎有一丝恨意,咬着牙道:“你如此出言不逊,看本太子不收拾你!”
说罢遂将手中的牵绳放开,那黑犬立刻朝着方赏扑过来。
路鸣心中一紧,却看方赏并不妥回事,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时辰。
那黑犬猛地扑过来,却在即将碰到方赏时被一阵强力弹开,这力量十分强硬犷悍,反力一冲,那狗便远远摔落在云那头。
“星辰罩?”丹心眉头一皱,“天帝叔父并未给你封职,你哪来的星辰罩?”
那狗在云那头痛苦的吠了两声,丹心却并不理会。
方赏的双眼冷了下来,道:“太子殿下不知道什么是恻隐与道义吗?德不配位,有什么资格被尊称为太子殿下?不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而已。”
丹心直接炸了毛,吹了一声口哨,那边的黑犬立刻翻身而起,从云层上奔跑下去。
“它没措施咬到你,难道还没措施叼两只鸟吗?鸟族,也算是你的族人吧?你这么有恻隐之心,不如去救一救呗。”丹心抱着臂道。
当值的仙官不得擅自离岗,但凡离岗,就要受军规处置,明知故犯,更是罪加一等。
下一刻,云下传来小鸟尖锐的嚎叫声,那黑犬龇着牙用力的撕咬着。
听到这样的声音,路鸣心中一紧,着急地看了看方赏。
方赏笑了笑,道:“丹心太子认真是坐井观天了,以为我一定要离岗,才气制住你那条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