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,星辰司的地牢,滴答的水声交杂着佛号声。
铁制牢笼中的僧人宁静地坐在地面上,闭目不停颂着经文。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,也没有人去听他在说什么。
地牢充满青苔的石门,在机关的触发下移动。顾横死提着斋饭走下湿润的石阶,将餐盒放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。
“你不应来。”南无昭隐突然睁开眼说道:“藏在星辰司的那小我私家,一定会借机搪塞你。”
“我想试一试。”顾横死笑道。他打开餐盒,随地坐下,给南无昭隐递了双筷子:“事到如今,也只有我来听你说一些有的没的了。”
昨日午后他和君若虚曾到过星辰司,奈何星辰司的人什么也没问出来,南无昭隐什么也不愿说。
顾横死也不清楚南无昭隐他是真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,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很是时期,避开线人由他亲自来问,或许还能问出点儿什么。
“我错了,你也错了,一开始就错了。”南无昭隐突然道。
顾横死:“错什么了?”
南无昭隐:“书,不是我盗的,是我从明断手中夺来的。”
“明断虽然能够破解皇陵法阵,但他的修行不够纯炼,他还没那个本事修改众弥的法阵为己所用。”顾横死蹙眉。从能力上讲,单凭明断一己之力实在不大可能完成这些事,所以他怀疑过君若虚也未曾怀疑明断:“难道——红莲神女?”
杀生道的红莲神女与众弥同出自上天界,杀生道与永生道数千年的恩恩怨怨,正所谓知己知彼,最了解的往往是敌人。红莲对永生道阵法的了解绝不在他们这些人之下,可偏偏就叫人忽略了她。而明断已提示得如此明显,可他偏偏就没想到这一层。
明断是有胆有识的人,没有他不敢相助的工具,只是和红莲神女相助,风险甚高,所以相助结束后他才会故意透露讯息,以防未来有何不测。
只是顾横死始终想不明白——为什么他们要盗策书?
“他为何要夺取策书?难道真是为了拿回众弥的遗物?”顾横死不信。明断明知道策书是众弥留给南国都的,这是他师尊的遗愿,他不会因为“拿回遗物”这么一个谬妄的理由动手。
明断也绝非南无昭隐此等大义之人,他绝不行能为了南国都牺牲自己。他冒这么大的风险闯皇陵、改阵法,与红莲神女相助,一定有他自己的图谋。
南无昭隐:“你有没有想过,策书虽然是一件宝物,我们也理所应当地认为盗书之人会觊觎这件宝物,但也许他们所做的这一切,基础就不是冲着策书去的?”
顾横死恍然。他虽然想不明白明断的理由,但反过来他大致能猜到红莲为何会资助明断。
红莲盗书,并非是为了想获得策书。若是在长枫山,只要君若虚想躲,那么她就一定找不到人。而只要策书遗失,君若虚一定会下山。也正因如此,她才气一直等在曲山皇陵,因为她知道,君若虚早晚都市来。那么明断,是否也有此外目的?
南无昭隐:“至于剖心夺舍,我想是有人黑暗获得了策书被盗的消息,进而布下了这场阴谋。我所知并不多,帮不上你,若是……”
“我不会放弃的。”顾横死打断他。他知道南无昭隐要对他说什么,他和当年的君若虚一样,他是要劝他放弃那些已被夺舍之人。
南无昭隐:“夺舍,在六道的修行者眼中,从来就意味着死亡,少少有人能够逆转。”
“可他们没有死。”顾横死起身坚定地说:“大师,众生平等。真正的救世者,不会牺牲无辜之人,来铺就未来之路。”说完,时辰也差不多了,他得赶忙回去。
南无昭隐无奈摇摇头,他似乎基础不相信这番言论,苦笑道:“真不敢相信,这番天真的言论会出自后凰大人之口。”
顾横死听了这话,停下脚步,转头:“在后凰之前,我是顾横死,我父君说,让我谨记这个名字,多顾念那些死于横死之人。”
越日,云萝公主被发配至冷宫的消息传来,在这件事上,顾横死是有愧的,一早便去向太后求了情。
太后自然也是心疼女儿的,二话不说便允许了,让云萝公主往封七祭的伏明宫中小住一段时日,静思己过。
诚然,像封七祭那样的人,只要公主没被饿死,此外他也懒得管。但到底是个与世无争的地方,也没什么欠好。
顾横死是亲自送云萝公主已往的,他去的时候,特意留意了,前些日子他留下的捕梦草,已经消失了。这也就意味着,这宫里有司梦族的人来过了。但当他问及封七祭时,封七祭只言说并未有什么前来。
虽有疑惑,不外他如今也无心司梦族闯宫一事,他要查的,是“剖心夺舍”背后真正的幕后黑手,司梦族在这件事中,勉强只能算作受害者。
他回到水榭楼台的时候,只有纪了情在等他,君若虚已起程往长枫山,实验以“梦境溯源”之法找出那些被夺舍者的肉身。
纪了情坐在凉亭里,抱着那本棋谱,眼眶红红的,脑袋放在一方桌上。她的身前,摆着一碗热粥。
顾横死瞧着她这模样,多数是又早起看棋谱,难得她也有了心思念书。他没叫醒她,端起那碗粥闻了闻,是山茶花的味道。
纪了情听见周围有消息,撑了个懒腰,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,见是顾横死回来了,指着那碗热粥道:“早啊,给你留的。”
顾横死笑道:“给我?谢谢。”
“嗯,老师他们一早就去长枫山了,还不让我随着。”纪了情眼看又要趴下。
“起来起来起来,大好的时光睡什么觉!”
纪了情一脸忧郁,很是惆怅地说:“老师临走时说了,他虽然很忙,但他一定会从百忙之中抽闲回来检查我的作业……太难了!”说完,纪了情的脸又埋在了桌上。
“不就是作业……”顾横死拿过那本棋谱随手翻了翻,翻到那页“欲擒故纵”,他突然想起那夜遇上的黑衣人。
那个黑衣人佯装阻止他们查探皇陵,他一直以为那是为了混淆他们的视线,好让他们忽略司梦族,从而转向皇陵。
可司梦族查到如今明摆着就是被冤枉的,而策书也是明断和红鸢盗的。红鸢已然在皇陵中见到了君若虚,明断也不会傻到节外生枝,那么说要混淆视线资助盗书者逃脱这番理论便说不通。
但如果是那黑衣人故意卖了个破绽呢?
顾横死轻轻抚过“欲擒故纵”那四个字。南无昭隐说得没错,从一开始他就错了,他从没有设想过,或许那个黑衣人,和策书,和曲山皇陵,至始至终都没有关系。他只是希望他去查司梦族,他查了司梦族,又没有证据证明“剖心夺舍”,那么这笔帐就只能算在司梦族的头上。
那么那个黑衣人,极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。
纪了情见他看着书发愣,把手放他眼前晃了晃:“喂,你没事儿吧?”
“没事。”顾横死将棋谱合上,还给她,问:“在皇陵的时候,和你交手的那个黑衣人,你还记得她用的什么招式吗?”
纪了情摸了摸后脑勺:“我就记得我一直在打她,没给她出招的时机……”她低下头沉思,突然眼前一亮,抬起手:“不外,她布阵之时,我倒是记得一些。”
她捡起一根稍长的木枝,学着那人的模样,右手持木枝指天,左手凝力用剑指画了个“鬼”字,再挽了个剑花,以木枝点地,左手指尖徐徐划过木枝外貌。
她的脚下突然泛起玄色符印,耳边有不知何来的鬼嚎声。
“危险!”
她还未来得及反映过来,顾横死以冲到她眼前,拦腰将她携出阵法之外。
顾横死施法将食指指间合在一处,池中几股清流蜿蜒凌空,泼洒在刚刚纪了情画了阵法的地方。
桂山中的山泉,吸纳过三界六道诸多修行者的灵力供养地气。虽说这“鬼阵”在许多人看来是邪术,但这桂山中山泉却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。
被摔地上的纪了情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才从地上爬起来,为什么她听说书人说的这种“英雄救美”的事都是极其浪漫的,到了她这儿就惨兮兮的。
“来。”顾横死伸手将她扶起来,笑着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脏兮兮的脸蛋,玩笑道:“你呀,我建议你去你老师那儿再演演一遍,说禁绝她见你有如此天赋,一兴奋就忘了要回来考你的事儿了。”
“你还说呢!还不是你让我演那什么破玩意儿!”纪了情作势要打他。什么考试不考试的,虽然照旧命最重要。
“行了行了,我错了,错了。”顾横死连忙喊停,学着她刚刚举起木枝后挽了个剑花点地的行动,问:“这个行动,是那小我私家也有的吗?”
纪了情点颔首:“你其时在阵内看不清晰,我却看得清楚,这行动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这并不是什么须要的行动。”顾横死答道。
他的影象一下子回到十五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明月容的那一年。
明月容身世商贾世家,却自幼酷爱习武。她起初学剑,是学着那些舞女舞剑学得有模有样。厥后她的兄长见她如此用心,便给她寻了几个师父。
可她的剑是以剑舞入道,她的剑招虽然华美,却不够洁净利落。上阵杀敌,也有频频因为危险的行动将自己置于险地。
纪了情见顾横死脸色不大好,便问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想起一个朋友。”顾横死小笑一下,吹了声口哨,那白色的乌鸦低空盘旋,落至他的肩头。他进屋写了张字条,卷了卷放入信筒,绑在那乌鸦的腿上:“这封信,送去给太后娘娘,小心别被人瞧见了。”
那乌鸦低声叫唤了一声,便展翅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