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断离开后,顾横死思量着照旧得亲自去瞧瞧那棵树。
虽说君若虚去请了旨,下令封了长枫山洗心寺,但终究不是恒久之计。他需得搞清楚这树究竟有什么离奇,而弄出这离奇的那些人的目的又是什么。
他一边走一边思量后续的计划,只身后“咕噜”一声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。
纪了情见顾横死转头望着她,捂着肚子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:“欠美意思啊,一早上没吃工具了。”
顾横死:“走,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顾横死是出了名抠门儿。
以往纪了情还不信,现在她是信了。原本以为以他的身份,好歹应该寻个客栈酒馆,点两个自制些的小菜。可顾横死将她带到了出了将军府的那条大街上的一个街边小店,要了两碗馄饨。
幸亏她不挑食,吃什么都香。
虽在心下暗自念叨着顾横死抠门儿,嘴上却没闲着,很快就将那碗馄饨一扫而光,连汤也一道喝了。
顾横死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,将自己面前的那碗丝毫未动的也一起端给了她:“这可是家老店,味道不错吧?”
“还行。”纪了情一边回覆一边将馄饨一个又一个往嘴里送去:“是我喜欢的口味。”
“你知道吗?我在南国都吃到的第一顿饭,就是在这里,是封七祭带我来的。”顾横死觉得这丫头也不容易,从小到大,预计也没什么人愿意给她讲封七祭的故事。
果真,纪了情的行动放缓,徐徐停下来。她认真起来:“厥后呢?这儿有什么故事吗?王爷他……是不是也喜欢这里的味道?”
顾横死点颔首:“那时候纪灵山提着剑追着我到南国都要向我退婚,退就退吧,还非要打一架。要不是遇上封七祭,我预计呀,我现在就和你们南疆星月教是对头关系了。”
纪了情轻笑一声。娘亲总说她不识概略,想不到娘亲年轻的时候,也是如此豪爽爽快之人:“那……你就这么允许了?我们教主那可是南疆数一数二的美人!”
顾横死道:“人家剑都架你脖子上了,能不允许吗?我本也不满意这桩亲事,若不是为了花语凝能在瑶琳安牢固稳做她的女君,我也不会允许。”
听到这儿纪了情不由得叹息一声“可怜天下怙恃心”。女君血统不正,那么瑶琳未来的国君自然该是由他顾横死所出,也只有这样,瑶琳的人才会保花语凝的皇位。只是作为女儿花语凝当初或觉得他有了别人便不要她了,便吵了一架将他赶了出去,谁能想到顾横死还真就不回去了。
顾横死:“纪灵山找我退婚的时候,我允许了。你说我有多倒霉,我允许了还不算,她还非要赔偿我些什么,简直无理取闹。”
纪了情:“赔偿了些什么?”
顾横死笑而不语:“你猜猜看。”
猜?难不成是她见过的?那根短箫?差池,那根短箫从成色上看应是与若虚老师的那支南箫出自同一处。
山茶花?对了,南疆盛产山茶花,她一直很好奇顾横死为何会给她一个山茶花的香囊,那香囊怎么看也不像是万象殿的信物。
纪了情:“是山茶花,那个香囊!”
“南疆的山茶花,一年到头,只开花,不落叶,有喜无悲,我很喜欢,就向纪灵山讨要了那个香囊。”顾横死低着头笑道:“那不是万象殿的信物,但那确然是我的信物,也是纪灵山和封七祭的——定情信物。”
纪了情手中的汤勺突然掉落碗中,发出一声咣当的声音。她紧张地摸了摸腰间,确认香囊仍在,那可是她爹娘的定情信物啊。
顾横死见她僵在脸上的笑容甚是有趣,唤了老板结账,饭也吃了,是该办正事的时候了。
长枫山封山后,洗心寺中的僧人便被方丈聚集在大雄宝殿内日日颂经祈福,朝廷也派了专人定时送来斋饭。只是听城郊的村民说,每至午夜时分,长枫山下总会下来一两个“鬼影子”。虽然,那不是真的鬼,但究竟是什么,这件事有许多人感兴趣。
是夜,长枫山下的村民请来捉鬼的道人来山下做法。这道人会不会捉鬼顾横死不知道,但他知道的是,这所谓的“鬼”,一定不是鬼。
他递了一把黑乎乎的“泥土”给纪了情,让她在那道人所设的祭坛四周埋下。良久,祭坛四周的草丛中冒出荧光点点,纪了情记得,这玩意儿叫“捕梦草”,顾横死也曾在伏明宫中埋下过。
那道人点燃烛台,唱着天灵灵地灵灵什么的各人都听不懂的工具,他舞动着桃木剑,凭据通例的做法,应该是以符纸引火,只是没料到,那桃木剑竟自燃了起来。那道人惊慌起来:“邪祟!有邪祟作乱!”他瞪大眼睛,面部狰狞,桃木剑落地仍在燃烧。他用手捂着心脏,倒地挣扎。
村民见状皆四处逃散,各自回家躲了起来。
顾横死急遽上前,将那道人扶起来,以灵力探其心口处。奇怪的是,此人心脏正以一种可怖的速度生长,已压住此外器官运作,再这样下去便要破体而出。顾横死当机立断将其击晕,制止其因为惊恐加速心脏生长。
纪了情:“这怎么办?”
“你小心四周,我来取心。”顾横死冷静地答道。
“取心?”纪了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但她的眼睛很快便见到顾横死以力相引,将其心脏自心口处吸出。这颗心血管凸起,竟有孩童脑袋一般巨细,心脏中藏有幽蓝的灵光,就和那日她在洗心寺的那棵树见到的一模一样。只是这血淋淋的工具,令她见了作呕,但此时此地她也不得不强行忍了。
顾横死以剑指想探清楚这颗诡异的心脏里究竟藏了些什么,这时,天际有箭雨其下,纪了情尚来不及恶心,她出剑时不敢犹豫,长剑拨挑,旋动间为身后之人盖住一片净土。
顾横死收功,改以自身血气相护,保其心脏无损,再收入君若虚交予他的那枚桃木牌中。
“我来!”顾横死挡在纪了情身前,放开双臂,一道无形的气罩自他掌间而出。
那些箭竟悬停在空中如静止了一般,突然,所有的箭皆燃起了熊熊烈焰成了“火箭”,没一会儿便被烧了个精光。
“快走!”顾横死快步背起那道人,往山上跑去。
尚未抵达山门,顾横死突然拉住纪了情躲在了树丛中,纷歧会儿,一个穿着玄色斗篷的人从他们眼前走过。
借着月光,这个身形,这个背影,纪了情感受很熟悉,却又想不起来是谁?
待那人走后,顾横死扶起那道人:“我看,我们也不必上山了,走,回桂山。”
桂山山顶,一道朱门背后锁住了星辰司最大的秘密。
朱门背后,七根高耸入云的石柱中间,用大理石砌起的石台。这石台整整有七层,一层比一层高,一层比一层小,直到最顶端,只能容得下一人,这即是听说中的“七星坛”。
桂山七星坛四周,原本布有星辰司的阵法,纵然是星辰司的寻常门生,也难以进入。而星辰司的长老,也仅在值守之日,阵法才会为他们打开。但是今日,七星坛却为顾横死等人收起,令琅亲自出来相迎,帮着把那道人扶了进去。
顾横死松了口气,悄悄埋怨这人类的肉身实在是重得很,但他很快就忘了这件事,问:“你看到了吗?什么工具?”
君若虚徐徐从七星坛上走下来,他额间亦是满头大汗,皱眉道:“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件事吗?”
顾横死愕然。
十二年前,有一种令举世惊骇的术数,使得通灵道与永生道不得不加入了人界的战事,也就是所谓的“西征之战”。
那种术数,通过杀人,剖其心,夺其舍。任何术法总有破绽,偏偏是这一种,他们用了十二年的世间,都难以判断真假。
“你能确定吗?”顾横死问。一旦有人借助洗心寺的梧桐树剖心夺舍作乱南国都,那么结果不堪设想。
“我不能。”君若虚道:“我以天演之术并不能断其来历,所以,我料想……”究竟永生道的天演之术在人世间只失手过十二年前那么一次。
“我走的时候看了,那些捕梦草消失了。”纪了情道。
消失了?
若只是司梦族人作怪,难以逃过天演之术的判断,可现如今天演之术查不出,捕梦草却又消失了。
顾横死很没有底气地问了句:“会不会是你的术数失灵了……”
君若虚冷哼一声:“既然你们不信我,就可以带着这个要死不活的人离开了。”
“没有没有没有。”纪了情狠狠瞪了顾横死一眼,赔笑道:“老师,那个偷袭我们的人,你总看清了吧?”
“永生道,而且极为精纯的永生道,据我所知,这南国都内,除了我,只有一小我私家有这本事。”君若虚看着顾横死,没有再说下去。
永生道虽因众弥之故传入人界,但这些人世间的修行者们大多是依着样儿画葫芦,唯独他自己的门生,方能得其精髓。但明断学艺之杂,还学了些旁门偏道,能到这种境界的,只有洗心寺的南无昭隐。
“那僧人?”纪了情自然也是不愿信的,那大师一脸“好人相”,哪像是偷袭他们的人。
“信与不信,于我其实都无碍。诚然这南国都,也不是我的南国都,要怎么做,照旧看你。”君若虚拍了拍顾横死的肩膀,又道:“另外,这个道人,确然也不是人类,他原本应该是司梦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