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耀武、夏明晖入得堂内,只见上将军李牧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,左侧一列坐着四名胡人,高颧深目,看模样不是匈奴就是契丹。右侧上首坐着两名汉军的将官,王耀武倒都熟识,其中上首第一人乃是兵部右侍郎公孙由纪,第二人是征北军的左都指挥使宋万里。宋万里下首的两座均空着,未曾再有他人。
王耀武、夏明晖来到大堂中央,单膝跪地行礼道:“末将参见多数督。”
李牧点颔首,说道:“不必多礼,你二人也一块听听。”说着微微抬手,指了指宋万里下首的两处空位,示意二人坐下。
二人不敢多问,便起身端坐在位置上,等着李牧下一步的指示。李牧却不再理他们,侧头对左首上座的胡人说道:“木那塔将军,你们既然要谈,那就需拿出谈的诚意来。只在这里空口白牙,尽说些天南地北的话,依老夫看不谈也罢。”说完用眼斜睨了木那塔下首的胡人男子一眼,神色间似有些不悦。那胡人男子却装作瞧不见,将头一偏,瞪眼看向房梁,显得颇为倨傲。
李牧约有六十多岁年纪,身量中等,留着副花白髯毛,面相严肃端庄。他本就是位高权重的猛将,这一出言责问,便显得不怒自威,气势逼人。
而木那塔的名字一出口,王耀武就心念跳动,仔细看向左首上座那人。这木那塔乃是匈奴的前锋将军,王耀武虽未曾见过面,却多次指挥军队与之交手,也算是一员良将。现在近距离寓目,只见木那塔身形精干,鹰鼻隼目,似乎满身都充满着力量。衣饰虽也华贵,但比起他下首的三人却显得朴素低调的多。
木那塔见李牧出言指责,显得有些神情尴尬。他干咳两声,才开口说道:“多数督,我们既然来了,那就是带着最大的诚意。咱们一切都可以商量,各人不要太过着急。”说的却是汉话,只是运用不太熟练,便显得有些磕磕巴巴。
李牧嗯了一声,脸上不见喜怒,转头对着公孙由纪说道:“木那塔将军既然愿意商量,那我们照旧按刚刚公孙大人的提议说下去,尽量商量一个各人都满意的结果出来。”
木那塔神色为难,迟疑道:“这个…”
他下首的胡人男子却猛然转过头来,高声说道:“什么这个那个,十万两黄金,十万头牛羊,一万匹骏马,你们这是商量么?你们这是抢劫,赤果果的抢劫!”王耀武和夏明晖一听,不由的心中暗笑。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即是此人说话,他用的也是汉话,但水平较之木那塔尚为不如,不仅语调怪异,而且不知“裸”字的发音,将“赤裸裸”说成了“赤果果。”
公孙由纪接口道:“到底吃不吃果,吃什么样的果,咱们以后再议。乌达鞮王子乃是你们大汗的血脉,据说另有望立储,当得上是万金之躯了。万两黄金换黄金万两,这买卖照旧划得来的。至于牛羊马匹,那越发不能与王子的身价相提并论。我们只是敬重乌达鞮王子的尊贵,饮食衣物一概精中选精,这些牲畜只算是贵方交的伙食挑费而已。”
公孙由纪此时虽为将官,但他本是文人身世,向来心思灵巧,口舌便给。现在抓住胡人男子的口误,立即连褒带贬的给了对方几句。胡人男子还想反驳,无奈汉话水平着实有限,挖空心思也组织不起有力的语言,当下恨不得把教自己汉话的师傅揪过来暴打一顿。他越想越急,急完又急,竟憋的满脸通红,指着公孙由纪说道:“你,你…”突然一拍椅子,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匈奴话,这才徐徐顺过气来。
王耀武虽不知他说的什么,但见此人气性如此之大,毫无沉稳可言,禁不住有些可笑,不明白匈奴方面怎的派了如此一个胸无城府之人过来。
此时连木那塔都有些看不下去,忙接过话头说道:“兀朱林大人说的也不无原理,咱们谈归谈,只是公孙大人要的价码也未免太高了些。我们是带着诚意过来,还望贵方不要故意刁难才是。”原来木那塔下首的胡人男子名叫兀朱林,他见木那塔将话接了已往,便不再开口,反手抓起茶碗,气呼呼的喝了起来。
坐在兀朱林下首的是一老一少,自王耀武和夏明晖进来后,这两人便未曾说话。待到木那塔说完,那名老者突然开口道:“木那塔将军,这位公孙大人要的价码虽高,却也不是太过太过。乌达鞮王子确为金枝玉叶,身价怎是金银所能权衡。再说我汗国国力兴盛,这点钱财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木那塔见这老者发话,便缄口静听,待老者说完,木那塔才道:“金老说的也对,只是这金额确实过于巨大,还需禀报大汗决断方可。”
这名叫金老的老者听了,却不停摇头,说道:“木那塔将军,你是咱们这次使团的头领,一切事情就要着落在你身上做主。汉人有句话叫将在外、君令有所不受,此地离大汗足有千里,如果什么事都要请大汗决断,这一来一去需耗去几多时间?乌达鞮王子万金之躯,若因为这点小事出什么意外,你木那塔将军能担待得起么?”
木那塔被这金老一番质问,便有些回覆不上来,旁边的兀朱林却将茶碗一放,对金老说道:“金老汉,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。万两黄金、十万牛羊在你这里都算小事了?看来你这金老汉确实没有白叫,真是多金多财。既然如此,这钱就你们姓金的出好了。”
金老冷哼一声,说道:“只要能救回乌达鞮王子,我姓金的也不是出不起,就怕有人从中作梗,安了什么不良的居心。”
兀朱林还要再说,木那塔忙拉住他的胳膊,说道:“好了好了,咱们有什么话回去再说,照旧先听听多数督的看法。”兀朱林这才住口,转身又将茶碗端了起来。
王耀武、夏明晖见条件尚未谈妥,匈奴人自己先起了争执,都是大为惊奇。再看李牧,却是云淡风轻,似乎见责不怪一般,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等情形。
见木那塔将话头抛了回来,李牧也端起茶碗,轻轻啜了一口,说道:“公孙大人是我大汉天子派来的监军,自然也代表了朝廷的意见。他既然说出了筹码,我自然是要支持的。”
木那塔皱眉道:“多数督,你这真是难住在下了。”
旁边的兀朱林却又忍不住了,嘭的一声将茶碗顿在桌面上,高声说道:“难什么难,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,战场上见个真章。乌达鞮王子纵使活不见人,死也要见尸,到时候拉上你们这群人一起给乌达鞮王子陪葬。”
李牧见兀朱林耍横,当下冷笑一声,说道:“耀武、明晖,你们听到没有,兀朱林大人要跟你们见真章了。”
王耀武、夏明晖这才明白李牧要他们二人回来的意图,立即挺身站起,怒目瞪视着兀朱林,齐声说道:“愿听上将军驱使。”
兀朱林却绝不在乎,一边把玩着手中茶碗,口中则发出嗤嗤的笑声。王耀武见他这副无赖神态,正要出言呵叱,突见兀朱林手腕一抖,两道青光划分向二人面门直扑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