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为地方上有名的大户,人丁富足,王贵见李玉堂心情迫切,便又召集自己的佃户们过来辅佐,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将六千石粮食装车完毕。
李玉堂这次有备而来,带了五百名士兵及一百多辆牛车,眼下看着声势赫赫的粮队,多日来压在他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。李玉堂对身边的王贵致谢道:“多亏王总管鼎力大举相助,在下回去一定向将军禀明。”
王贵笑呵呵的说道:“应当的,李将军今晚要住下么?我去向老爷通禀一声,为将士们备好饭菜?”
李玉堂道:“军务紧急,我连夜就要往回赶,就不劳烦王总管了。我同王总管一起去见老太爷,向他劈面致谢。”
王贵也欠好挽留,便同李玉堂一起返回府中,面见王开山。
王开山听说李玉堂要赶夜路回去,略微有些惊讶,但也没太放在心上,只是对李玉堂道:“原来应该好好招待将军的,既然军务要紧,那也不必勉强了。”接着又对身旁的王富说道:“耀武半年多没有回家了,我本意是让你随着李将军去一趟,顺便带些应用物品给他。眼下李将军着急赶路,工具也来不及准备了,你就带几小我私家随着李将军去一趟吧,看望一下耀武。”王富听了,允许一声,与李玉堂约好会和所在,便下去准备去了。
李玉堂再次致谢后,便离别出来,清点好戎马粮草,车辆辎重,率队来到一处官门路口期待王富。
过不多时,王富带着三名精干的仆人,骑马赶来。虽说时间紧迫,他照旧准备了一些衣物和地方特产小吃,单独用一匹马驮着,堆了满满的一马背。
李玉堂看在眼中,心里有些可笑,又有些温暖。王耀武人高马大,性格豪爽,是天生的猛将。但就是这么一条粗豪的男人,在尊长的眼中仍然是个孩子,仍然惦念着他是否吃的饱、穿的暖,也是可怜天下怙恃心。
李玉堂与王富招呼事后,便下令队伍开拔。五百人马疏散成十数个小队,护送着一百多辆粮车向北徐徐行去。每辆粮车均是两头健硕的黄牛牵引,车夫在一侧扬鞭驱赶,一百多辆车首尾衔接,前后连绵数里,不时传来车夫呼喝命令的声音,局面颇为壮观。
李玉堂带着传令兵,同王富和几名仆人走在车队的中间,以便于视察指挥。帮李玉堂调粮的王贵是王府的大管家,为人老练活络,口才颇好,而这王富则有些缄默沉静寡言,除了晤面时几句客套外,便一直默不作声,只是埋头赶路。
李玉堂主管后勤内务,也算是王耀武手下的大管家。一般而言,能干这个营生的人,多数言语便给,善于拉拢关系,李玉堂也不例外。他看着闷葫芦一样的王富,心中便有些奇怪,不明白王开山怎么选了这么小我私家做管家。但他极善察言观色,见王富无意说话,便也不去主动攀谈,只是指挥着传令兵来回巡查,以防泛起意外。
一直行了一个多时辰,眼见天色擦黑,李玉堂便传令下去,暂时停止行军,埋锅造饭。
所停之地是一处平坦的旷野,西侧有条小河,车夫们将牛解下来牵到河滨饮水,牛车便沿河排成了一长溜。士兵们则在牛车东侧按小队聚集起来,一半人生火做饭,一半人巡逻警戒。
王富看着李玉堂的部署,不住颔首,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,但天色已有些昏暗,没有人能注意到他这些微小的心情。
李玉堂部署完毕,这才来到王富身边,满是歉意的说道:“王总管,真是怠慢了,行军打仗,条件总归是艰辛了些,还请王总管多担待。等到了大营,李某一定妥善部署,再向王总管赔罪。”
王富挤出一丝笑意,闷声说道:“不必客气。”便不再说话。
任凭李玉堂巧舌如簧,碰上这么一个闷葫芦也是毫无措施,只得尴尬一笑,付托传令兵准备好饭菜,带着王富几人一同用饭。
野外行军,再好的食材也是大锅饭的做饭,只求吃得饱,顶得住就好。战士们每人一个大碗,几个干粮,吃得整个营地都是唏哩呼噜之声。李玉堂怕王富等人吃不习惯,特意付托把他们几人的饭菜整理的精细一些,但行军中的伙夫多数手法粗拙,端上来的工具仍然是糊里糊涂一大碗。李玉堂正欠美意思,王富已经接过饭菜,连扒带挑,狼吞虎咽的吃起来,再看其余几个仆人,吃相也比王富风雅不到哪去,倒是跟他们这些投军的大老粗有九分相像。
李玉堂不由哑然失笑,对王富的好感立刻提升了许多,便走到他身旁坐下,拿着自己那份饭菜大吃起来,虽然形象也没比王富好了几多。
正吃之间,王富突然开口说道:“再向北五十里,有一处山谷路段,平日里不怎么太平,今天最幸亏谷外宿营,明日天亮再过为好。”
李玉堂来时曾走过那段山谷,并未遇到什么意外,再者自己另有五百名士兵,寻常的小毛贼也基础没有放在心上。但他生性谨慎,此时听到王富提醒,心道现在究竟带着六千石粮食,与来时大不相同,再说到山谷时也差不多到了宿营时间,倒不如小心些的好。
想通原理,李玉堂冲王富点颔首,郑重其事的说道:“多谢王总管提醒,王总管对当地风土通熟,一路还请多指教。”
待所有人用饭完毕,李玉堂一声令下,粮队在暮色中再次开拔。
行进到王富所说的山谷外时,已近半夜时分,李玉堂看着前面黑洞洞的山谷,心中不由的有些发毛,赶忙让传令兵传出命令,所有人停止前进,就地宿营休息。
此时队伍的部署又有差异,粮车被疏散着排成了一组组弧形的屏障,既防失火连绵,又可以作为防守的依靠。五百人则编为五个小队,其中四个小队依着粮车屏障在东南西北划分扎营巡逻,李玉堂帅一队居中,以做策应。虽是休息,但整个营地依旧戒备森严,水泼不进。
王富看了一圈,心中的赞许愈甚,李玉堂只是一个后勤官,都能有此素养,看来王耀武会带强兵、能打硬仗的名声不是白来的。
等一切部署妥当,李玉堂便与王富作别,各回营帐休息去了。
李玉堂回到帐中和衣躺下,却没有太大睡意。这次虽然靠王耀武家中支持,得了六千石粮食,但也只是解了一时的燃眉之急,后面该怎么过日子,仍需要他这个大管家精打细算。他心中重复权衡计划,该如何开源节流,过了快要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睡去。正朦胧之中,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叫:“什么人!站住!”接着即是呼呼风响,似乎是弓箭破空之声。
李玉堂猛地一个翻身跳到地上,拔剑在手,便冲到了帐外。只见帐门口护卫的士兵在几步之外持刀警戒,王富则站在士兵旁边,手里似乎拿着一柄长剑,在向前张望。
李玉堂快步走到王富身旁,沉声问道:“什么情况?”
这时外围的传令兵已经奔过来,急声禀报道:“报,有一股人马袭营,放了一阵冷箭,射死了我方五名巡逻兵。”
李玉堂道:“对方有几多人马,现在那边?”
传令兵道:“天黑看不太清,听马蹄声似乎只有几十骑,不知是否另有步兵。对方冷箭后,被我方弓箭手射退了,但并未撤走,还在北方不远处逡巡。”
这时王富突然插口道:“应该是匈奴人的风匪。”
李玉堂心中一动,看向王富。只见王家的三名仆人也已赶来,站在王富身后。这四人均手持一柄青钢长剑,剑身随着呼吸微微哆嗦,原来是软剑。相必四人平时将软剑围在腰间,因此看不出来。
李玉堂便道:“何以见得?”
王富道:“刚刚看他们射箭和退却的阵法,游骑游击,以进为退,正是匈奴人习用的手段。匈奴骑兵神出鬼没,来去如风,说不定会换个偏向继续偷袭。”话刚说完,只听见东侧营地又传来呼喝破空之声,果真是敌人又绕道东方来进攻。
李玉堂究竟只是后勤官,防守倒还算可以,但面对这鬼魅般行踪莫测的骑兵,一时有些一筹莫展,不知该如何驱散对方。他沉吟了一番,判断敌人应该攻不进自己布下的防御圈,便道:“传令下去,各营依托粮车坚守阵地,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击。”
这时想到王富的提醒,便又对王富说道:“如果真是匈奴骑兵,旷野作战正是他们的强项。我们只是运粮兵,最重要的任务照旧守住这批粮食。”
王富点颔首,说道:“只是他们实在讨厌。”
李玉堂叹口气,道:“小不忍则乱大谋,几十个匈奴骑兵成不了什么风浪,忍忍算了。”
王富缄默沉静了一会,突然道:“让我来试一试。”
李玉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受惊的看着王富,不知道该怎么回覆。这一愣之间,王富已经带着手下的三名仆人奔向自己的马匹,李玉堂想要阻拦却来不及了。只见他们四人翻身上马,呼喝声中,四人四马已经如箭般向东冲去,行动爽性利索的消失在黑黑暗,显然都身怀不俗的武功。
李玉堂怔怔的看了一会,蓦的想到王耀武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,胸中略宽,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