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我将魂呓阁的事务跟留守的麟魉等人交接清楚,一大早便守在断念桥头,期待师父。不多时,便见湖面朵朵红莲次第绽放,一片如火如荼中,师父佛光宝相,踏莲而来。
“师父!”我欢欣雀跃地迎了上去。
木子亦显出模糊的形来,恭顺重敬向师父行礼。
师父点颔首,这便偕了我径往西天灵山圣境而行。
这是我第一次加入龙华会。自然兴奋不已,一路上缠着师父给我讲这龙华会的来历。师父告诉我,龙华会是现在佛释迦牟尼的诞辰,又称作浴佛节。
现在佛我自然是知道的,他本是迦毗罗卫国的王子。其时国王称为净饭王。净饭王仁慈和善,善理国政,只可惜多年没有子嗣。有一天,王后摩耶夫人梦见有一匹六牙白象进入她的身体,随后就有了身孕。其时有一习俗,女子在生产之前要回到娘家去。摩耶夫人也在此时动身回家。当她走到蓝毗尼园无忧树下时,心中异常欢快。这时,摩耶夫人突觉腹痛,随后太子降生。小太子生下来就会走路,双脚各踩一朵莲花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说:“天上地下,惟我独尊。”
这天生霸气特殊的小太子厥后于菩提树下悟道正觉,即是现在佛释迦摩尼了,他出生这日即为佛诞日。又因小太子出生之时,有九龙吐水为他沐浴洗身,直到如今,凡间每逢这天各地释教信徒均云集庙内,加入浴佛。在佛殿上,供奉着太子佛像,四众门生顺序用小铜勺盛满香汤浴灌太子佛,因此这佛诞日便又称作浴佛节。而在仙佛界每逢这天,漫天神佛齐聚西天圣境,恭听佛陀说法,便有了这龙华会。
“那,意思是我们这么大老远奔忙就是为了给佛陀过生日呗。”我信口道。隐约听到背后木子“嘶”地倒抽一口凉气,师父亦似笑非笑看我一眼。我却恍若未觉,想了想又道:“这佛陀也甚是自恋了。”
这下木子倒抽凉气的声音更响了,说实话我都担忧他会不会牙痛。师父却饶有兴致地问我:“何以见得?”
我缠了一缕青丝在指间绕,信口回覆师父道:“原来么,别人过生日至多请客用饭亲友相聚图一乐呵而已,他老人家倒好,过个生日还要召集各人开会,听他授课以做庆贺,这不是自恋到了极点吗?”
师父默了一默,突然朗声大笑起来。说实话,数百年来,我从未见过师父笑得如此开怀。一时我和木子竟都愣住了。
过了片刻,师父笑声稍歇,摸摸我的头道:“小湘灵,这三界六道普天之下,怕只有你一人说得出这样有趣的话了。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竟会被人称作‘自恋’。”
这言下的“他”自然是指现在佛释迦摩尼了。
我心下一动,想起之前随处晃悠时听过的种种传言,忍不住问师父:“师父,既然时间不外是标志众生来历的坐标,不存在先后之分,为什么咱们释教里却偏偏有已往佛现在佛未来佛之说呢?”
师父像是没想到我竟会如此正经地提问,愣了一下才道:“你一出生便高屋建瓴俯视众生,手握真相,自然知道时间与所在一样,不外是一个坐标而无先后之分。可是十万世界里的芸芸众生,他们却不知自己漫漫一生实为一瞬永恒。众生经历生老病死,在他们所能认知的规模内,时间自然是有先后顺序的。而我们这已往现在未来三佛之说,”师父顿一顿,才笑道:“已往已往,未来未来,唯有现在即是当下。已往未来都不外是为了印证现在的重要而已。究竟,千秋万世,人人,都只活现在。”
我心中大震。师父的言下之意竟是说,已往佛与未来佛皆是一个虚无的看法,不外是为了迎合凡人对时间有序的误解,有了已往和未来,才气显恰当下的重要性。
倘若如此,未来永远未来,那么师父被称作“未来佛治世之前的度世者”,岂不是注定要做永恒的度世者?
想到这里,我不由怔住了,连身形都停顿下来。师父前行几步,见我伫立不动,目带疑惑向我转头看来。望着师父温柔慈悲的神色,我竟忍不住鼻头一酸,疾跑两步,像小时候一般扑到师父怀中,耍赖般紧紧抱住他:“师父,佛陀那老头子不光自恋还自私得狠,他倒是逍遥自在永远当他的现在佛了,却要师父替他一直替他做这度世的苦差!即是只有现在,师父度尽众生未来亦不会来。我替师父委屈。”又恨恨道:“糟老头子坏得很!等我去他这生日聚会上给他使劲儿捣乱!”
师父愣了愣,半晌才低低笑道:“湘灵不行顽皮。世尊龙华法会乃是三界盛典,闹出乱子来,当心师父罚你。再说,”师父声音突然低下来,带了三分戏虐不怀美意道:“咱们原来就是带着木子来占自制的,要捣乱也得等木子得了利益之后再说吧?”
我惊奇的抬头,看到师父正意味深长冲我眨眨眼。我马上心领神会,正是如此,与其捣乱,悄悄占足自制才是上策。待到了龙华会上,我只管把那好吃的好玩的有助修行的佛供佛宝尽数搜罗了即是,何须去跟佛陀一个老头子怄气!
不愧是师父。老谋深算……不,深谋远虑之处实非我等小毛孩儿可比。我叹服不已,心下对师父的敬佩愈深了。
师父却轻咳一声,替我理理鬓发,径自前行而去。漫天佛光中,仍旧是那个宝相庄严云淡风轻安忍如地的大愿地藏王菩萨。
“湘灵。”我正崇敬地看着师父的背影,却听到木子略带迟疑的声音。
“嗯?”我一边快步追赶师父,一遍应道。
“师父他老人家刚刚……刚刚是在教你使奸么?”木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“珠生”。
“切~这怎么能叫教我使奸?”我正正神色,亦作出庄严肃穆的神态来,抬首挺胸,端庄的跟在师父身后:“这是师父谆谆教导,要我们虚怀若谷敞开心扉共沐佛光圣泽,且不行辜负这一场龙华盛会。”
“……”
龙华会呀,我来了。
不理会木子的无语,我笑弯了眼睛,像只要去偷腥的猫儿,满怀期待地紧跟师父赴这一场独具匠心的生日座谈会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