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风雷连珠弩……”我沉吟道:“‘弃营者不杀’……”我心里一寒:“他们要的不是黑水河大营,他们竟是冲着凤巢地宫而来!”
孙绍缄默沉静的点颔首。
我不禁不寒而栗。云思明诸人均已仙逝百余年,凤巢地宫一直不为人知,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,偏偏在我领军前来之际,会发生这样的事?我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夜深人静时飞出军营的信鸽。
如果,某人早对“伪史案”始末一清二楚。如果,某人早就怀疑云思明另有部署却对地宫的具体情形一无所知。如果,某人得知我出人意料杀伐坚决顺利接管了兵权,心生戒备。如果,某人畏惧我与云思明留下的“后手”顺利接触,从而了解被掩埋在灰尘中的历史真相。如果,这“某人”深知云思明谋略无双,由此反推出她所留后手必在这凭空泛起的、如今我正要领军赶赴的黑水河四周……
为了切断兵权在手的我,与真相之间有所接触,心生二志的可能性,他唯一可做的,即是赶在我来之前,先将云思明留下的“后手”摧毁洁净!然而他不知道这“后手”究竟是什么,在什么位置,是一小我私家或者一封书信,他能做的就是从我要接触的第一站——黑水河大营开始细细排查!以那人的权势职位,等他将隐患清除洁净,自然能照旧还我一个天衣无缝的“黑水河大营”!
我冷笑,“弃营者不杀”?不外是一怕干戈大动,令我闻讯生疑,二怕惊动对岸蛮族,攻其不备,破了这西境最后一道防线,彻底断送他风家锦绣山河!只怕,不是“不杀”,而是要祸水西引的杀!最好是造成我领军到达之前,守军好大喜功,主动偷袭蛮族结果伤亡惨重,只剩下万余人退守大营的局面。
好周密的筹谋,好果决的手段,好狠毒的心肠!
云思明一生坎坷不幸,一代天骄落得个残疾终生、黯然而逝的结局,可她至死仍在为北宸安危筹谋部署。可那人呢?那人竟只为一姓之私,小人之心,不惜拿我北宸热血男儿的头颅去堆砌另一个假话!
这样残暴不仁,自私狠毒的人,如何配为一国之君?!我怒火冲天,不由狠狠一拍扶手,自凤鸾宝座上霍然起身!
孙绍微微一震,仍缄默着,只是头垂得愈发深了。
“西境风寒,特向父皇求来这灵犀毡与卿挡风御寒。”男子目光清澈,神情真诚,温柔缱绻。
我心中一痛,风岚,这一切阴谋的背后,是否同样隐着你云淡风轻的笑?风岚,在我对你剖心析胆,赤诚以待的时候,你可曾悄悄讥笑过我的愚昧天真?
我不愿再想下去,更不敢再想下去。
只觉得双膝一软,我不由又徐徐坐下。
“凤主……”孙绍轻轻唤道。我摆摆手,示意他继续讲下去。
突逢夜袭,兵临城下,虽然对方人数不及我军,可风雷连珠弩威力巨大,足以以一当十。更不用说还要随时提防河对岸声势浩荡的蛮族军队!黑水河大营守将秦关深知情势险峻。此时如果贸然以狼烟、信号示警求援,劈面敌军必会第一时间察觉异样,趁人之危,放肆进犯,黑水河大营危矣!可不求援,不示警,与这横空泛起的神秘劲敌两相坚持,不仅胜负难料,万一败了,不仅黑水河大营毁于一旦,而且会给即将到来的援军留下隐患!秦关战场经验富厚,老练如他,虽不知这中间前因结果,可是,风雷连珠弩他自然认得,又想到率军来援的是我云裳,再联想风云两家种种微妙之处……这一生为北宸戍边守卫、鞠躬尽瘁的老将,自然也明白了几分:无论如何,来敌对援军、对我云裳其意不善!秦关更明白,这所谓“弃营者不杀”不外是对方缓兵之计,只怕弃营之后,期待这近十万守军的,将是越发悲凉的命运。
秦关想清楚了利害关系,更悲愤难抑。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生征战,为国为民,最后却会倒在自己人的政治倾轧之中。他更想不到自己与十万将士舍生忘死,保的竟是这样的帝王山河。这忠心耿耿的老将,想到此处,不由英雄气短,泪占前襟。
就在此时,帅营地面微微震动,继而咔嚓一声闷响,半边地面竟然翻了起来!说来也巧,凤巢地宫四通八达,最靠近黑水河的这隧道出口,恰恰被黑水河大营圈入其中,就在在帅营之内!若说这不是巧合,那云思明的谋算真可谓智欺神鬼了!
隧道开口处,泛起的自然是孙绍等凤巢诸人。秦关一惊之下,险些以为是黑甲军暗渡陈仓,潜入军营!情急下,挥刀欲砍!被凤巢诸人止住。孙绍立即向秦关讲明身份,并简朴说明了凤巢地宫的来龙去脉,就连凤巢诸人也是直到那时才知道原来凤主就是云思明!
原来黑甲军突袭大营,孙绍细思之下,也明白对方是为凤巢而来,倘若黑水河大营不保,即便对方不能探知凤巢的具体所在,但一来我置身这样一群不怀美意的敌人当中,不仅无法与凤巢诸人接触,更随时有性命之忧!二来北宸军力大损,后面的战斗势必越发艰难。左思右想,孙绍决定要保住黑水河大营,将这支诡异的黑甲军铲除洁净以绝后患!
因此孙绍不惜曝露地宫所在,毅然率众与秦关相见,陈清始末,讲明一致抗敌的心意。
这秦家先祖本就是开国元勋中支持云思明的一派武将,秦关听完来龙去脉,再加上黑甲军围困兵营事实具在,佐证了孙绍之言,更是怒发冲冠。立即召集将士,引见孙绍等人并细说分由,末了,秦将军道:“事情即是如此,现在你们对外面那支黑甲军的身份想必也已清楚,是去是留悉听尊便!想离开的可弃营投诚黑甲军,也可由孙先生派人护送自隧道离开,本将绝不为难强留。要留下的,便与本将一起,与敌一战!只是这一战,不再是为保他风家而战!这一战,以凤主之名,上为凤主后裔肃敌保驾,下为凤主苦心孤诣设下这黑水河之防护我北宸黎民的一片丹心!”
秦关说完,整个大营寂静无声,半晌不知是谁首先高呼:“肃敌保驾,恭迎凤主还巢!”近十万将士同声应道:“肃敌保驾,恭迎凤主还巢!”竟是无一兵一卒退却!
此时,围城的黑甲军也听到了兵营之中的呼声,立时开始了攻营之战!一时间箭如流星,向营内落下。孙绍立即部署凤巢诸人先行布防反抗。攻防两边因差异原因都不愿轰轰烈烈,黑夜里于是泛起了离奇诡异的一幕——一边缄默沉静的攻,一边缄默沉静的防。竟似有默契般,在缄默沉静中以命相博!
风雷连珠弩威力非同小可,即便凤巢诸人多数有武艺傍身,身手矫健,可面对数以万计的此弩,仍是左支右绌,相顾不暇,箭雨中不停有人倒下!
秦关见状大急,拉着孙绍共商破敌之法。孙绍观两军对阵形势,心中徐徐有了思量,只是这破敌之法……孙绍看着忧心如焚两鬓花白的秦将军,看着近十万将士年轻的脸庞与炙热的眼神,竟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张不了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