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薛睿待在家里静静地看书。
有好一阵子没有静下心来念书了。
薛睿发现这个问题,照旧因为漆英来到他的办公室咨询该读些什么书,又问起薛睿最近读了什么值得推荐的书。
薛睿冷不丁遭遇这个问题,心中内疚,反省了自己经常以念书人自居,居然已经这么久都没有翻过书了。真是糟践了鼻梁上的那副装扮门面的名牌眼镜了。
王乔坐在一边看着薛睿,不解地问:“以前周末你都是起床后就恨不能跑出去混,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”
薛睿用食指和中指优雅地扶了一下眼镜,眼睛却没有离开书本,平静地说:“想我薛睿,一介书生,年过而立,既未立室,也没立业。从今天起,为了你这个‘颜如玉’,也为了我心中的‘黄金屋’,我当做出改变,发愤图强,而手不释卷是我对自己的第一要求。且不敢劳烦太阳公公,它依然从东边升起。”
这个时候,手机响了起来,薛睿赶忙接通手机,没听几句,就对着手机说:“好的,好的,我一会儿就已往。”
王乔在一旁就笑了:“这手机一响,就漫不经心了,‘黄金屋’、‘颜如玉’都不要了?”
薛睿做一脸严肃状:“这阵子,陈毓和王总吵得不行开交。公司被收购的事情,包罗人事变换,还八字没一撇呢,现在就闹成这样,也太不堪了。滕波和林总,就想趁这个周末,把陈毓和王总都约出来,再找几小我私家作陪,先品茗再用饭,缓和一下他们的关系。”
王乔伸手把茶脊亓书拿了起来,作势往薛睿的手里递:“不把这本书也带上,还怎么发愤图强?还怎么手不释卷?”
薛睿就冒充去拿书,却一把抓住了王乔的手,又把嘴凑上去,夸张地亲了一下。
然后,薛睿就换了鞋子,打开门来,把王乔的那一句“哎哟,都是口水,湿哒哒的。”关在了身后。
藤波说的那家茶室,离薛睿的住处很近,下了楼往东走几步,就是一个十字路口,穿过那路口,就是茶室了。
薛睿在路口等绿灯的时候,有一个骑车的女人在他面前停下了,笑着问薛睿:“阿弟啊,去上岛咖啡怎么走啊?”
这应该是个海南女人,她戴着一个夸张的斗笠,斗笠的前沿垂着一张白色透明的防嗮纱网。
她面色黢黑,脸上的油汗都淌到脖子上了,在阳光下如珍珠一般闪耀着光线。她穿了一件短袖花衬衫,两条光着的胳膊上,各套着一个白色的护袖。
这么强的防嗮设备,怎么照旧黑得像炭一样?或者说,都黑成这样了,另有防嗮有须要吗?薛睿这么胡乱地想着,就觉得可笑。
尽管一张黑黢黢的挂满油汗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,但这个女人的年龄应该不大,透过那层细纱布,还可以看出满脸的胶原卵白,她不会凌驾三十岁。
海南这边的人,习惯于对少年到中年的男女,统称阿叔阿姨。这个二十多岁的海南女人称谓薛睿阿弟,薛睿心情大好。
于是,薛睿就用最温柔的、带着淮南口音的普通话对她说:“您已经到了,就在这里。”
然后,薛睿转过身,指了指身后的那家上岛咖啡店,心想:这么大个招牌都看不见吗?
就在薛睿转身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侧影。
齐谨正往咖啡店里走,她目不斜视,挺着一个夸张的肚子往门口走。这肚子看上去,应该是有身六个月以上了。
薛睿知道齐谨现在住在国贸。尽管唐老板在海口有许多房,但为了齐谨去公司看盘方便,照旧给她在国贸买了一套新房。
广东人生命不息,生育不止。唐老板还不算重男轻女的一类,按他的那套理论:人类是通过生儿育女完成对生命的延续的,人类就是前赴后继,生生不息。所以,这肚子里孕育的,是男孩照旧女孩,在他的心中,应该都一样。
薛睿正妙想天开间,路口的绿灯亮了。于是,他带着对“生命就是前赴后继、生生不息”的思考穿过了马路。
而在过马路的之前,他居然没有忘记冲着那个海南女人绅士般地挥了挥手。
茶室里的那些人,却没有一丝绅士风范,喧华声不停于耳。薛睿坐在其中,也不知说些什么好。
薛睿对陈毓的行径很不伤风:这家伙,从前在王总面前跟孙子似的,一旦察觉公司要易主了,就换作这么一副嘴脸。
然而,薛睿没有料到这充满火药味的争吵,其实只是大战前的一波热身。
及至吃暖锅的时候,藤波提议上鸳鸯锅底,陈毓说大男人怎么可以怕辣,不如直接上红汤锅。
薛睿知道王总是浙江人,不太能吃辣。
据王总说,早些年在浙江,第一次吃四川暖锅的时候,鸳鸯锅底,他只在白汤里吃。有一个客人,夹菜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滴红汤滴在白汤里,他就觉得辣到不能再吃。
来海南之后,这里的人,来自五湖四海,出去用饭,往往不是川菜、湘菜,就是江西菜,都是一概的辣。他才开始慢慢学着适应,虽然现在依然不习惯吃辣,但比起当年在浙江,照旧进步多了。
陈毓这么提,很有些刻意。薛睿听了,就看了看劈面的王总。
王总没有亮相,他也许是见不得陈毓因此来劲,就故意装了听不见。
滕波打岔说这里的特色是鲜鹅肠,放进沸腾的红汤里,就开始数数,数到七,捞出来正好,建议各人尝尝。
陈毓涮了两根鲜鹅肠吃下,赞不停口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。然后,叫来服务员,付托再上一份鲜鹅肠,嘴里还说:“我照旧第一次来这里吃,没想到这鲜鹅肠竟这么好吃。”
林总正坐在陈毓的劈面,听了这话,不屑地说:“戏过了啊,这么简朴的剧情,犯不着演得用力过猛。这家暖锅店早就有了,你不至于是第一次吃吧?”
陈毓突然啪啪地拍着桌子,情绪有些激动:“这家暖锅多贵啊,我就拿几个死人为,平常哪里能来这里吃?不瞒你们说,我吃暖锅都是去白坡里吃自制货,那里的鹅肠,吃起来,都是粉粉的,且累着腮帮子呢。”
王总知道陈毓又神经了,懒得理他,就直接忽视他的演技,趴着桌子上低头看着手机。
任何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演员都不能容忍观众这样的冷漠,陈毓出离恼怒了,声音高了八度:“看看人家南宝路那家期货公司,经营业绩还不如我们呢,都知道给每个部门经理买了一套房。虽然是烂尾楼改建的,不值几多钱,但公司对手下的态度有了。我们呢?一直辛辛苦苦地卖命,到头来,吃个暖锅还得钻白坡里。”
之前在茶室里已经吵腻了,都是些车轱辘话。于是,这时候的王总坚定信念,凝住眼神,心无旁骛,保持了牢固的姿势盯着手机。偶尔,他的嘴角还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。
王总就坐在陈毓的斜劈面,再不易察觉的浅笑,也逃不脱陈毓的火眼金睛。陈毓的注意,始终高度集中在他的斜劈面。
陈毓暴怒了,暴怒的陈毓,竟做出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,他那正拍打着桌子的手,顺势一撩,掀翻了暖锅。
驴不胜怒,蹄之;毓不胜怒,掀之。
那咕嘟咕嘟的红汤,一瞬间就带着极品鹅肠,铺满了半个桌面,劈面的人连忙跳开。
偏偏是王总,专心致志于手机,那放在桌上的右手,就与沸腾的红汤遭遇了。接着,他一声惨叫,身子向边上倒去。
手机在半空,划出一道弧线。
一群人都呆住了,照旧薛睿反映快,他赶忙已往扶起了王总,同时喊道:“快送医院。”
到底是做分析身世,薛睿通过感受空气中的紧张指数,就敏感地察觉要出大事。他的目光和陈毓一样,一直没有离开王总。
一帮人把王总搀扶了塞进林总的车里,由林总开着车带他去了医院。陈毓心中有愧,也坚持了要同去同去。
藤波和薛睿回到暖锅店,买了单,再走出来。
刚一出门,藤波就恨恨地骂了一句:“这他妈的是哪个‘倒丁’建议今天要来吃暖锅的?”
倒丁,是海南话,大致的意思是“神经”或“疯子”。
藤波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句海南话,薛睿只有苦笑,心里想:这下子,公司里怕是要有一阵子不太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