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田双腿蹚水踏泥,足陷三尺深,却未在靴裤乃至衣摆上留下半点泥污,倒也奇特。
或许,这也是神坻权柄中的一种吧——
带着这般想法,陈青远远跟上林嘉,一同向村子内走去。
现在天色渐黑,许些人家已然亮起灯火,橘黄色的光晕穿过窗户,散落檐下泥地,几缕袅袅飘起的炊烟里,满是饭菜浓香,屋头逗弄孩童的男人,正向家中老父老母说起下午之事,引来阵阵惊呼叹息。
厨房里听见谈论的农妇探头,带有几分提醒打断话语,强调谈神岂论神云云,灶台下首吐舌嗅鼻的打狗‘汪汪’叫上两声,像是随声赞同。
外面是孩童追逐打闹声。
林嘉背着娄匡,将各人农具归置放在棚里,尔后用石槽清水洗去手脚泥土,便向村尾家中回去。
陈青在后远远跟上了阵子,突然想到林泽阳复生所允许之事,算算时间,现在想来已经备好,再加上腹中饥肠辘辘,不由停下不知,转头开始寻起了他的住处。
幸亏村子不大,夜幕也未彻底降临,几番转折,终于在一座生有梧桐的院里找到了林泽阳。
他现在正扫除着院里木屑,一旁是握着木条当剑耍来耍去的孩童,小脸红扑扑的,嘴里还在哇哇大叫,让人有些忍俊不禁。
陈青立在用篱笆做成围墙外看上了阵子,推门走了进去,为了制止再将生人灵魂拘出,他小心翼翼避开林泽阳和其孙儿,然后直奔房门大打而开的堂屋,因为他在里面看到了三根快要燃尽的香。
燃香一事很有考究,三香敬神,两香送鬼,若是弄混,实为大不敬,轻则惹了霉头,重则大病缠身。
正是如此,他才气断定屋内所敬的神,应该就是他自己,眼下林泽阳所扫的木屑,大致就是他回家镌刻永生牌位所遗留的吧……
快步来到堂屋,里面骤黑的光线让他适应了好会儿,刚刚看能够隐约看清里面部署部署。
农家清贫,比不得富朱紫家,陈列摆放的无非是座椅木柜一类,饭桌旁另有个供孩童玩耍的木马,左右两边,是衔接厢房的木门,上有帘子遮掩,而在堂屋正中,则是十来个牌位,下方置放一张用来摆放贡品的八仙桌。
好舒服的感受啊。
触摸八仙桌上属于自己的永生牌位,香火所化白烟马上一滞,争先恐后向身体里钻去。
陈青有些着迷,全身暖洋洋的。
不外随着他的手离开永生牌位,钻向身体的香火蓦地止住,继续在屋里飘荡彷徨,同时,那种暖洋洋的感受也随之消失,像是错觉一般。
陈青讶然,又伸手试了一试,旋即有些恍然,推测这或许是由于自己空有神位没有神名的缘故,纵然有人设立永生牌位焚香供奉,他也难以收到香火,唯有亲自脱手触碰方能收取它们。
如此想着,他不禁将手再度放在了永生牌位上继续吸纳香火,闭目享受着。
片刻后……
随着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靠近,陈青睁眼,看到一个头缠布巾,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掌灯走到一旁饭桌前,并点燃了桌上另一盏油灯,让橘黄光晕洒满了堂屋。
届时,林泽阳亦带着满头大汗的孙儿走了进来。
妇人见状连忙倒水,待林泽阳落座后,又蹲下身子一边用围裙擦去孩童脸上汗珠,一边侧头问道:
“爹,家里酒水不多了,怕是供奉不了几日,赶明儿我上集市打上几斤,另有香烛纸钱也须得多备上一些,您看另有什么不齐的吗?”
林泽阳喝下泰半碗水,抹去沾染在髯毛上的水珠,道: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供奉不是祭祀,暂时还用不着准备三牲,猪牛羊等年关再说吧。”
妇人点颔首,正要起身离开前往厨房端来饭菜,却被孩童勾住了脖颈,撒娇道:“娘,我要冰糖葫芦,酸酸甜甜的那个糖葫芦。”
“好,好,娘给你买。”
“但磊儿也要听话哦,记得平日多跟爷爷识文断字,等你爹回来了好带你造访先生。”
“磊儿很乖的。”
妇人笑着在他额上亲了一口,然后揉揉脑袋,眼里满是宠溺。
林泽阳在旁哈哈大笑,灯火映射下,是家的温暖。
而供桌前默默注视这一切的陈青,只感受心口堵的慌,眼眶几分湿润,甚至有些想高声哭出来。
独在异世,举目无亲,现在即便拥有神坻权柄,仍旧孤零零的,没人看得见他,没人能跟他说话,一切的一切都宛如飘荡无处可去地游魂,除非狠心将所有人灵魂拘来陪自己解闷。
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?
到头来不外是他们的恐惧或敬畏……
心绪降低间,他默默看着墙壁蹲坐在了地面,耳畔全是林泽阳逗弄孙子的欢声笑语,为此,他连林泽阳儿媳端来贡菜贡酒都未曾发现;直到调整美意态,悄悄盘算主意先成为真正神坻再寻找回家的措施后,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吃完晚饭,供桌上的酒菜也开始泛凉。
酒菜普通,不是山珍海味,他吃的却狼吞虎咽。
陪同两个拳头巨细的窝窝头,一盘青菜,一盘腊肉,一壶清水淡酒相继下肚,那种极其强烈的饥饿感刚刚消失不见,倘若这时林泽阳三人转头看来,定会发现桌上酒菜没了原有香味,壶中酒水也凭空消失不见,似乎未曾有酒水在内般。
然而也正因这些贡菜贡酒下肚,刚舒舒坦坦打上饱嗝的陈青,突然感受腹痛难忍,紧接着即是全身酸麻酥痒,像是万只蚂蚁在体内爬来爬去,啃食血肉,吸骨吮髓,所带来的痛楚更是远超受宰相弘涵亮一掌和长矛穿体时的感受。
痛苦难耐下,他噗通一声倒在地上,如同红虾卷缩着身子不停抽搐着,哪怕牙关紧闭,强制忍耐,可照旧不住发出本能的惨叫,汗水湿透了衣衫。
他视野模糊看向供桌,哆嗦着嘴皮子,努力探脱手想要抓住桌腿挣扎起来,却不想下一瞬就两眼一翻,彻底晕死了已往,独留身旁在灯火里慢慢生出的淡淡‘薄影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