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跪倒在地的于吉,窦妙心里没有鄙夷,反而看到了一位垂老迈矣的老朽,宁愿跪伏在一个小年轻面前,求道的坚定。
这是一种对于道的坚持,这是一种对于道的憧憬与追求。
她只是静静的看着,她不敢声张,生怕打饶了道明。
传道与修道同样重要,收徒也有修道者自己心中的坚持。
收徒的流程是什么,要求是什么,窦妙对于这些都不懂。绝不是磕了几个头,拜师之后,教授修炼之法,就可以的。
道明没有回应,也没有躲避于吉这一拜,只是静静的站着:“你修道的目的是什么?”
修道的目的是什么?
窦妙自己也有些迷茫,她一开始,还想着让道明传她修炼之法,今后修道,追求永生。但是修道,就是为了永生不死?
于吉也在思索这个问题,他皱着眉头,苦苦思索。
似乎在思索答案,也似乎在思索,一个让道明满意的回覆。
回覆的道明不满意,那么就无法拜师,回覆的完美,那么就可以拜入师门。
但是仅仅这样吗?
作为修道者,都有心中的坚持。于吉就是如此,他有自己的坚持,他没有师门,是以此时拜师没有问题。但是他修行数十年,追求的是什么?
再进一步?
照旧畏惧无法进步,最终一死。
于吉迷茫了,他的脸色有些呆滞。
道明也不打扰他,与窦妙一起烧火煮汤,阵阵香味,弥漫鼻端。
窦妙眼睛一亮,她不是没有喝过羊肉汤,但是她从来,没有见过如何煮汤。此时亲力亲为,让她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欣喜感。
这是她亲手煮的汤,自有差异意义。
看了一眼道明,他似乎也在沉思什么,盯着锅底的火焰,有些缄默沉静。
“他是在回忆,他自己拜师的时候,回覆过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吗?他其时,是如何回覆的?”
窦妙对道明所有的事情,都发生了好奇。想要知道他所有的秘密,所有的过往。但这是一种奢望,人,谁没有秘密?
“咕咕...”
锅内汤水声响,锅底火焰烈烈。
除了远处,那些人欢声笑语,山谷之中,竟然有些静谧的感受。
窦妙看着于吉还没有答案,也不在关注。她喜欢这种感受,想要永远继续这样下去。
她想起当初在窦府,在皇宫,什么时候能有这种轻松心态?
时间一分一秒的已往,当锅底的火焰慢慢熄灭,道明伸手把锅内的羊肉捞起,放在砧板上。把骨头上的肉,一一取下,骨头扔进锅里。
“啪啪...”
刀声密集,羊肉被切成了片。
放入一些食材,香味弥漫。
一吸鼻子,窦妙竟然满口生津。这味道...与她之前喝过的羊肉汤绝对差异。在皇宫,自然没有羊肉汤喝,她感受这是人间最美的美味。
“于先生快起来吧...”
窦妙很明显看到,于吉从适才那种思索的状态中耸了耸鼻子,偷偷往这里看了一眼。于吉究竟年事已高,虽然红光满面,皮肤并未松弛,跪在地上这么长时间也不容易了。
“你且起身吧...”
道明的声音也传了过来。
于吉脸色一变,满脸羞愧。
他知道,拜师已经失败了,他没有时机再次拜入道明门下。于吉更是羞愧,修道的诱惑,还不如一碗羊肉汤的诱惑更大。
他是败在了羊肉汤的美味上。
心中黯然,脸上也有些失落。适才还被羊肉汤蛊惑的馋虫,此时也自杀了。
窦妙于心不忍,似乎九年前,她入宫的时候,那种百念具灰,对于未来惊骇而不安的那种迷茫。
“于先生,你可想到为什么修道?”
其实她也很好奇,道明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答案。
于吉满脸羞愧,竟然低下头去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想来想去,都没有想到,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修道。其实一开始,他只是为了填饱肚皮,追随一位方士修道。
厥后那位方士不外半年就陨落了,他就开始独自修道。
再厥后,他为了追求能够再进一步,而努力修道,云游四方。其实一开始,到现在,他都没有想到过,自己修道,最终的追求是什么。
或者说,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这种问题。
“不知道才是道法自然...”
岂知道明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了:“迷茫之中求真知,茫茫黑夜寻灼烁。漫漫门路本无向,何来未走便知终。”
窦妙若有所思。
于吉则是眼睛一亮。
道明也不管他,继续说道:“如果一开始立下目标,就一定能够实现吗?修道,本就是随遇而安,道法自然,心态安宁,切合自然,才是正道。心中有求,则一放心有所失。心有所失,一放心难平衡。心不平衡,自然心态过激。如此一来,就有了走火入魔,邪路之说...”
于吉眼睛越来越亮,似乎眼前灼烁一片。
窦妙则是脸上名顿开,心里佩服万分。
道明笑道:“是以,不知道这个答案,就是你心中的答案,也是贫道需要的答案。”
“永生本就虚无缥缈,谁又能知道,自己真的能够永生不死?永生,本就是一个广泛的定论,恒久也非没尽头,永生也非不死亡。谁也没有见证过永生,是以,无法求证是否有永生...所以,如果你说,修道就是为了追求永生,贫道就会失望了...”
就好比门路,终究照旧会有尽头的。修道,是否有尽头?
因为没有人会说出答案,就好比永生,就真的存在永生?谁能够永恒的活下去,求证下去?谁又能来告诉他们?
没有,只有自己求证,才有答案。
道明自己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修道,如果一开始只是为了追求强大的力量,在这个世界活下去,那么现在,道明反而迷茫下来。
生存的能力有了,但是修道为何?
成仙?
成仙的意义何在?
离开这个世界?
求证永生的可能?
若是说,成仙就是永生不死,那么要真的永生了,那么到了仙界,其实成仙就是修道的开始了?
所以,求知下去,就会不停地推翻原本的界说,就会否认之前的目标。
“修道之路,本就是不停地求证,推翻原有的理论,而获得新的界说。”
道明指着羊肉汤:“饿了吧,来喝汤吧...”
远处篝火旁,笑声反而被道明忽略:“贫道好长时间没喝这么美味的汤了,上一次喝,照旧在十五年前了...”
十五年前他在原来的世界,一位师兄还俗,与他们划分。都没有什么大钱,一个划分宴,一人一碗羊肉汤,一瓶啤酒。
道明都有些纪念了。
“十五年前,先生贵庚?”
窦妙眼睛放光,这是灼烁正大的问道明的年龄。
道明岂能不知道她的想法:“贫道活了快六十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