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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君笧

第十四章 谯国桓氏(三)

亲君笧 停不了的歌声 3117 2019-10-30 08:32:24

  萩娘和李妈妈急遽赶回司薰堂,就见那郑燕一口茶水一口糕点地坐在厅堂内休憩,身边几个香盒子叠得老高。

  萩娘翻了翻白眼,得,这又是赖在自己头上要自己埋单的。

  与郑燕见了礼,说了一些自己和李妈妈想到另有些工具没买的托辞,萩娘就去请掌柜的结账,谁知那掌柜连连推辞不要银子,只说主人请求女郎相见,问一句话就行。

  萩娘哪里肯白拿陌生人的工具,硬是让李妈妈掏出银子付了帐,不外看在这东家甚有诚意,便同意了与之一见。

  谁知这东家并不领情,一定要请萩娘独自入内室相见。萩娘只觉得此人好生无礼。掌柜的再三赔笑,只差没跪下来磕头了,只说自己东家身份敏感,不愿让人看到,请女郎体谅。

  李妈妈就在堂外,桑扈就在巷口,这店简陋也不是什么黑店,思虑再三后,萩娘进入了内室。

  屋内装饰一样的简朴,仅仅摆了一座缩腰三屏围子罗汉床,边上是一尊铜雕方鼎式香薰炉,淡淡的烟雾缭绕,并不浓丽的香味四散开来,闻之只觉十分清雅。

  一名男子玉身颀长,发如深墨,一手拿了棋谱一手拈了棋子正在打谱消遣。他听得消息抬起头来,面带微笑地看着萩娘,朱唇如芙蓉花一般娇艳,一双丹凤眼显得格外多情。

  不期然的,萩娘想起一小我私家来……不外她觉得这位随处藏头露尾的“东家”可能并不希望别人猜到他的身份,便只是恭顺重敬地福身行礼,礼貌地外交:“小女见过令郎,您比我想的要年轻多了。”

  那男子忍不住露出可笑的神色来,谁能想到呢,他正是外头郑燕心心念念时不时要提及的大美男南郡公桓玄。

  能在朱雀大街这样的富贵的闹市“打造”出一个僻静之地,想来也能明白了,肯定是周围的商铺民居都被他盘了下来,这才气“闹中取静”,这么大手笔,绝不行能是普通人。

  身份尊贵又容貌艳丽的男子,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只能是他了。

  桓玄认真地审察进屋来的这位女子。她步履轻盈,身段婀娜,虽嫌矮小,应该是年齿尚幼的关系;头上清清爽爽地挽着双平髻,用两支小巧的梅花金簪划分挽着,星眸皓齿,眉毛十分清秀。

  萩娘行礼之时桓玄已经看得明白,她手上戴着的正是谢氏琰郎经常佩戴,十分珍爱的紫檀珠串。

  听了自家掌柜的通禀桓玄一时还不敢相信,名不见经传的丹阳臧氏小姑子手上怎么可能有谢琰的工具,要说这女子在谢琰身边为奴为婢都略嫌不够资格。亲眼见到的时候他实是不得不信,人未近,香先至,这高尚规则的檀香是不行能闻错的。

  他们是什么关系?

  为何谢琰将重视的工具赠予却没有纳她入府?

  桓家与谢家都是时人眼中的顶级世家,只不外桓家在江东世代掌军,谢家则是南渡来的北地望族,作为相族总领建康四周府郡的内政,本是井水不犯河水,但此次淝水之战,谢家在军中也树立了威信,不容小觑。一旦一个家族能够划分将文臣武将指使自如,那就离篡位也不远了。桓玄可不会去考虑什么“谢家并无篡位之意”之类的可能性,这种事情必须未雨绸缪。他父亲当年就是意图篡位的,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子承父业,从无半点欠美意思。

  经过淝水一战,谢玄和谢琰二人是目前最有希望继任谢家下任家主的人选。

  如果能掌握住陈郡谢氏,那实在是……太令人期待了。

  桓玄飞速整理着自己的思绪。

  萩娘露出茫然之色,这人叫我来干嘛的?

  直接问“你的镯子怎么来的”“你和谢琰什么关系”人家预计是不愿回覆的吧……桓玄皱眉,苦思冥想。

  “在下张玄,鄙店掌柜与玄说起女郎,据说女郎很是喜欢鄙店的香料,因此玄特地请女郎来品新得的这味香。”

  听到这个“玄”字,萩娘肯定了自己的推测,她了然地笑道:“好。”

  两人相对而坐,说是坐实则半跪于席上,精致的雕花矮几上,整块白玉雕成的小香炉小巧可爱。桓玄从边上的瓶瓶罐罐中取出一只没有标签的秘色瓷瓶,放在萩娘面前,笑道:“说来内疚,这香乃是小可亲手所制,用料倒是十足考究,然则香味却有些杂乱,故而尚未定名。”

  他十分从容地打开另一个小木盒,玉手取出一个莲花型的纯金篆模,托在手心里示意萩娘:“女孩子应该都喜欢花型的吧,我不喜欢篆字,太庞大也欠悦目,这盒四季花是我专门令人打造的,一会你回去的时候带回去玩吧。”

  说话间,他从容地开始打篆,玉手与玉炉几可争色,修长的手指行动间如行云流水,令人心旷神怡,萩娘不由得看呆了。

  点燃了香粉,他抬起头来,正看见萩娘一脸傻气的样子,自得地眨了眨那对玩世不恭的桃花眼,故作深情地流盼道:“女郎喜欢这香吗?玄很是喜欢呢……”

  这个男人太花了。

  萩娘闭起眼睛不去看他,在黑黑暗细细地捕捉着空气里弥漫起来的淡淡香气。

  上品的香,即是这般淡然的,差异于那些低劣的寺庙用香,基础不考虑人的感受,横竖让你闻获得香味就可以了,浓烈熏人,爱闻不闻,呛死活该。

  稍稍优秀一些的匠人会用多种香料甚至花木蔬果入香,偶也有传世之作,这中间考究和谐,亦须考虑种种质料的燃烧速度,以造就层层叠叠绵长庞大的香味。其中也不乏后世失传的名香,因是就算有香谱,差异的人手的力道都纷歧样,失之毫厘谬以千里,若香味杂乱一起扑鼻而来,那即是失格的下品了。

  而这昧香……

  初时入鼻是一缕不容置疑的青草香,似乎是雨后初晴,慢慢步入花园,偶有一两昧花朵的香气传来,不必刻意去追寻,只漫步偶遇便十分有趣,有一种很是闲适随性的悠然之感。

  花园越来越大,树木也越来越高,阳光变得不再明亮,幽暗的树林里容不下花朵的生长,于是不再有花香,随之而来的是高峻的松木柏木,绿意盎然,高高的树冠令人只有仰望。

  应该是很是正能量的一味香,萩娘却想起了自己在原来那个世界一些不愉快的经历,她想到的不是郁郁葱葱的森林,而是围绕着酷寒青石的松柏,令人喘不外气的压抑气氛和走不完的台阶,那天微微地下着雨,阴冷湿润,没有阳光,即便有,也穿不外那幽不见底的枝叶。

  她摇摇头,甩开这些酷寒的回忆,睁开眼睛,却发现眼眶中已有泪水。

  桓玄见她眼圈微微泛红,忙问道:“可是这香味令你不适?”他拿起那个瓷罐便要往地上砸,恨道:“这什么破香,我再也不做了!”

  萩娘忙捉住他的手,笑道:“不是的,我就是想起了我已故的母亲。”说话间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失礼,忙收回手,欠美意思地微微红了脸。

  桓玄那万年稳定的笑脸微露惊奇,他已往也曾是爱香之人,司薰堂正是他弄香之余的消遣之地。这味香是他亲手制成,取新鲜的柏树子,用滚水淖一下,然后和花卉一起浸泡在酒中,密封七天,再独独取出柏子阴干,唤作“柏子香”。这是苏东坡的古方,在这个朝代其实尚未泛起,也并没有放在店中售卖。

  他先前闻这香的时候,觉得自己似是没做出“柏子”的真正韵味,故而没美意思借用后世这盛名,免得贻笑大方。

  与萩娘差异的是,桓玄穿来的情况要恶劣得多,庞大的各人族,不怀美意的各方势力,对一个年仅五岁的孩童来说,实在是举步维艰。过往的种种磨难成就了今天的桓玄,他已经完全融入古代这个大情况中,甚至思想都同化了。

  当他闻自己这昧新制的香时,他只觉得天地悠悠,万物黯淡,已往种种不堪,万般辛酸的回忆都如溪涧流水一般,慢慢地流过心上。

  自己已是历尽千帆,心如古木,而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子也会有类似的感受,实在是令人惊奇。

  他慢慢坐正身子,收起了对这女子的轻视,也是,陈郡谢氏是何等家族,谢琰对这小姑子远远倾慕而却并不随意攀折,可见她必有过人之处,绝非只是空有美色而已。

  身处他这个位置,自是早已练就处变不惊,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。桓玄露出绝不掩饰的赞赏心情,说道:“女郎果真对香料感知奇特,此香尚未有名,女郎可有中意的名字?”

  萩娘双手交握摩挲着,细细想了想说:“此香隐隐,然香道近于柏木松风,又淡雅清幽,不如就以‘柏子’名之。小女拙见,幸勿见笑。”

  桓玄再次为之动容,心想难道历史真的是无可改变的吗,连一味小小的香料之名都和原本的名字一样。

  想到那些自己记得并不十分清楚的历史,想到自己可能的悲凉下场,他脸上浮现出了一股戾气:“女郎所言甚妙,玄拜服。”压抑着自己的情绪,他微笑着端茶送客。

  萩娘不明所以,礼貌地福一福身,告辞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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