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,中午,空中飘着种种食物的味道,让路过的人胃口大开,国子监下课,白袍学生三三两两出来,离家近的回家用饭,离家远的就在周围的店肆,很少会泛起随便找一家的情况,一般都去常去的那几家,做饭好吃,在学生中有口碑,再加上前辈留下来的‘美食谱’。
也有勤学的家里会送饭过来,一到中午,国子监门口少不了各色马车,吴秋舫有王爷府专门给他送饭的小厮,可是他有些不适应,王爷府的马车一到,众人就都看他了,他不喜欢被人围观,羡慕的眼光也不喜欢。
所以王府的马车从每天来改成了有时来,像府里新得了什么特色菜就给他送来,让他跟同道的学生一起分食,马车会提前停,拎着菜盒的小厮也会提前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等他,这个有时的频率恰到利益,不会太烦人,也不会让人忘了吴秋舫有人罩着,到最后连吴秋舫都习以为常了。
今天他拎着府中新得的烤鹿肉跟诸位学子去用饭,转身遇到了山道年出来拿家里送的饭,山道年对他们笑了笑拎着饭盒快速消失在门口,跟吴秋舫一起用饭的有郑智敏,郑智敏看着山道年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山愣子最近学习有些太用功了。”差池,是用功得离谱,反常。
有人说:“他平时就很用功的。”
另有人说:“用功还欠好?”
郑智敏心里摇头,他太熟悉山道年了,这小我私家差池劲。
“今天去哪家?芙蓉斋照旧八宝阁?恩?郑智敏?发什么呆啊。”
他定了放心弦,“八宝阁吧,实惠。”
“嚯,郑小令郎还用得着省钱?”有人笑着揶揄,谁不知道郑家经商,郑夫人的陪嫁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子,京中的绸缎往来都得经郑家的手,郑夫人的娘家更厉害,管着江南一半的水路运送,郑智敏的外公李慎之造船更是一绝。
“少贫,没听过历览前贤国与家,成由勤俭破由奢啊。”
“得得,我的思想觉悟还比不上郑智敏了。”
话落四下都在笑,连吴秋舫脸上都有了笑意,真好啊,在世,特别好。
众人吵喧华闹进了八宝阁,劈面芙蓉斋二楼开着窗,顾庭筠坐在窗边看着国子监,对坐的是镇京上将军,这是一个包间,不大不小,尤其隔音。
“中间那个是吴秋舫?”
“南边来的学生另有你不认识的?”
顾庭筠伸手关了窗户,笑了笑,“还真不怎么认识。”
你说这么两小我私家坐在这么个小饭馆里挺奇怪的,或者这二人之间竟然这么熟悉就挺奇怪的,一个卖力京中宁静长年在京,另一个卖力南边学子从不出江南,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。
上菜的小厮低着头,很是守规则看着二人的衣服没看脸,凉拌猪耳朵这道菜竟然是现拌的。
“咦?现在是最先放醋?”
小厮笑了笑没说话。
顾庭筠像是有些感伤,“以前咱们吃时,老板还说须得最后放,你看,净是在乱来咱们。”
镇京上将军接道:“都几多年了,连京中禁卫军都换了几轮,没有什么是牢固稳定的。”
顾庭筠低头看着小厮放过来的白瓷盘,“你我都不复当年模样。”
小厮退下关上包间的门,镇京上将军推开他那边的窗,“老了,青色车篷前飘荡着黑旗,黄茅冈下布列合围士兵,摆开狩猎长阵的局面恐怕再也看不到了。”
“很是纪念?”
“有些而已。”
追随顾庭筠一起来的门生邱林海坐在一楼等着老师,他穿着玄色衣服坐在角落看着菜谱不知道吃什么,恰巧老板过来了,笑盈盈跟他说:“尝尝凉拌猪耳朵,老招牌菜了,几十年味道都没变过,你要是吃我给你拌。”
店家热情得有些太过,邱林海有些招架不住,点了颔首。
老板真是个能说的,手上麻利的动着,嘴上也没停,“这菜醋一定要后放,先放就尝不出来醋味了。”
“我看你不像京中人,从哪过来的?”
“苏杭。”
“哦哦哦,你们那边都吃辣椒吧。”
“不怎么吃辣椒,我们吃的甜一些,巴蜀那边吃辣的人多。”
“哦哦哦,好了,你尝尝。”
邱林海夹了一筷子,在老板注视的目光下五官皱在了一起,“酸。”
“你再嚼嚼。”
酸味散去后,“香。”
老板笑得响亮。
邱林海也笑了,这位老板在京中真是个特此外存在,有趣的人才特别。
黄昏,官路马车上,顾庭筠闭目正坐着,邱林海正坐于劈面。
“老师,上将军什么意思?”
“滑得要命,我没往下提。”
“上将军是不想加入?”
顾庭筠睁开眼,“半个身子都迈进来了,往哪退?恐怕是想要得更多,贪心啊。”他掀开帘子,看着一闪而过戴府,若有所思。
邱林海同他的目光看去,府前并无人,独挂着一盏夜灯。
“我年轻时,戴府照旧烈火烹油,百家之首,壮盛一时。不外数年,萧条至此。”
“小将军很有能力,又娶了小王爷恢复门楣不是指日可待吗?”
顾庭筠目光穿过一片衡宇,看向最中心那处皇城,“天家子女,哪有什么真心实意,嘴上说着仁义道德,心里都是权利富贵。宫中那位,不到万不得以,不会让戴家起来。”
“小王爷也是这样的人吗?”
他放下帘子,马车里昏昏悄悄,“她是这京城中唯一不是那样的人,她是我最好的学生。”
“小王爷回不来了吗?”
顾庭筠没再说话,任由着夜色一点一点吞噬他。
深夜,宫中,帷帐内顾青临身着里衣,天臣站在帐外,灯火戚薇。
“禀圣上,沈中堂在芙蓉斋日会镇京上将军,谈话甚久。”
“看仔细了?”
“初七扮成小厮进去看了,确是无疑。”
“芙蓉斋啊,芙蓉斋,这么耳熟呢。”
“回圣上,是在国子监边上的一个小馆子。”
顾青临想起来了,他在国子监念书时也爱去那家,甚至还特意写了一篇芙蓉斋的美食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