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咦?”
桃枝枝似乎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个变化,她愣了愣,看了会儿自己盘根错节的下半身,转向莫邪,“姐姐可有镜子?”
莫邪也被问得一愣,起手化了面镜子,桃枝枝正想将它接过来,谁知道一抬手才发现,手也酿成了树丫子!
桃枝枝讪讪的笑了笑,顾不得说什么,忙将脸凑了已往,看见依然完好无损,便松了口气,转向步霄。
步霄直愣愣的看着她,却一脸空白,似是不能反映。
桃枝枝将枯枝似的手背在背后,扭了两下,低低唤了他一声:“步霄哥哥。”
步霄听了这一声,眼睛眨了一下,似乎终于回过神来,却突然像一个窒息的人猛然获得了空气,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。
不外四个字,她前前后后不知叫了几多遍。
有欢喜的,有撒娇的,有心虚的,有畏惧的,有打趣的,有……
她的心情向来生动,他一时想得入神,竟然忘了呼吸。
满脑子的“步霄哥哥”嗡嗡作响,他看见桃枝枝嘴唇一张一合,似在说着什么,可说的是什么呢?他一个字也听不见。
他只好睁大眼睛使劲去看。
他看见她粉色的裙摆在云间晃悠,他看见她仍带着一如初见的天真脸庞,嘴角噙着无忧无虑的笑,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。
那一刻他突然有点忏悔。
他觉得是自己打扰了她。
他伸脱手,想摸摸那些遍布她全身的细碎枯枝。
我心爱的人啊,已经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。
当下他想也未想,就要运功为桃枝枝疗伤,谁知刚一转动,全身便似针扎一般,心口阵阵发痛,手脚发麻发软……
他知道,没有血色供养,这刚生不久的肉身很快就会枯死。
他现在,不外一具行尸走肉而已,哪里另有余力去救治别人。
承影一直扶着他,见他仍在努力掐诀,只好小声劝道:“神血尽失,法力全无,神君,你现在已是自身难保……”
步霄这才想了起来,是啊,战神的这身神血就是九天的最后一道屏障,刚刚,他已将此悉数用尽。
燃血的那刻他还在想,这样也好,制止了人世间的一场浩劫,没有打打杀杀,没有生灵涂炭,只有他一小我私家的消散。
却未曾想,他终是连累了她。
然而,没有她,他或许都支撑不到现在。
如果说他得了这战神的称谓便该履行自己的使命,那她呢?
她基础不应命陨在此!
该怎么办呢?怎么才气将她救回呢?
步霄乱了乱,眼巴巴的将目光投向了天帝,天帝垂下眼睛,摇了摇头,步霄又将目光投向了诸位帝君,神君,仙君……
凤族老头爽性背过身去,琴难不知在想什么,皱着眉头,一动不动,最后只有冥王菁华叹息一声,升至中空,法力四泄,天空暗同黑夜,万千青灯骤然发亮,如夜空中的星星一般。
只听他说:“即便我将这人间变为幽冥,也改变不了她即将消散的结果,你俩如此……原因你或已知晓。此举或能让她多留一会儿,你有什么话便赶忙说了吧。”
步霄自然知晓,当初摘枝截断了她的生机,厥后又以他的同源法力为主,以万万年的聚灵阵为辅,这才将她的生机养回,现在,她已经悉数送还,再活不成了。
他心情极重,还未回话,便见桃枝枝十分雀跃的举手道:“我我我,我有话说!”
说完似乎想起自己的手已经酿成了枯枝,忙又背在背后。
她羞涩的笑了笑,然后在众目睽睽下,大大方方的说道:“各人都知道,我只是一个新晋小仙。我原本一直在想,为什么各人都这样厉害,而我似乎什么用都没有,什么忙都帮不上,偶尔还会惹失事端,难道我的存在就是在添麻烦吗?”
她似乎回忆起从前的苦恼似的蹙了蹙眉,“在这种无能为力里,我苦思冥想,想到心力衰竭,却仍无解。”
“但是到了今天,我才明白过来,”她一扫阴霾,眼睛亮亮的笑道:“我之所以是我,即是因为我不能做他们能做的事情,反之亦然。”
“叶子不能做花,花不能做树,我们都该在自己的位置上,发挥出所有的光和热,那就够了。”
“我为我所愿意的一切,去努力,去支付,去奔赴,这就是意义!”
桃枝枝微微侧身,转头冲着一干神仙笑道:“所以,天君,帝君,列位神君仙君,你们看,即是渺小如我,也能守护九天啊!”
众神通透,都明白桃枝枝是在身体力行的告诉他们,维护九天秩序,守护天界的责任,不应落到战神一小我私家的头上。
明明只是个九天微不足道的小仙子,却在这一刻,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,众神竟然觉得有点自惭形秽,各自陷入了沉思。
只有步霄,看着桃枝枝,再也忍不住的流下泪来。
到了这个时候,她仍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自己,只是她却不知,神血不会再生,只能传承,他即便此时不死,事后也需自请入神冢,好给九天孕育下一个战神。
可,她不知道也好,便叫他们在虚无里永生,今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们了。
想至此处,他笑了笑,看着一脸欢喜,期待表彰似的的桃枝枝,摸了摸她的头,问道:“你就要死了,却为何如此兴奋?”
桃枝枝看着他,脸上飞起了红云,却仍斗胆的说道:“因为我喜欢你,为你而死,我倍感荣光!”
步霄眼里又再涌起泪来,却照旧笑,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,“不是说为了苍生吗?”
“嘘,”桃枝枝紧张而又小声的道:“都为不行吗?!我可是个心思庞大的人!”
“嗯,确实挺庞大的,”步霄哽咽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总是做出叫我意外的事来,我若能预料……”
“唉!”桃枝枝立马打断,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心情来,“我就要死了,你确定要说些让我不开心的话吗?!”
“你这个……傻女人。”
桃枝枝噘了噘嘴,似是不满这个称谓,“唉,我这一生,为何总是挣脱不了一个傻字呢?”
“但其实,我一点也不傻,我所做皆所愿,所得皆所求,即是再智慧也没有啦!”
天地俱黑,青灯幽长,万籁俱静,桃枝枝那一句“所做皆所愿,所得皆所求”落到了每一小我私家的心里。
到了现在,众人劫后余生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,偏是她,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,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。
桃枝枝左看右看,没人说话,冥王那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,在人群中格外惹人注目,她想着,死之前怎么也得了解一下曾经颇为好奇的八卦,便笑盈盈的问他:“冥王大人,你想找到的人找到了吗?”
菁华一愣一想,回说,“找到了,也没找到。”
桃枝枝有点惊奇,又问:“那你还找吗?”
菁华笑了,说,“不找了。”
桃枝枝点颔首,心里一下通透起来,她直直的看着步霄,说道:“步霄哥哥,你还记得吗?”
“为解七世怨侣下界的那次,你不是不理解我为什么总不完成谋害任务吗?还与我说,虽然好人被害有些无辜,但可能是有前因,或能得善果,世人逢此一劫,便算为后人积福,从造福子孙上来说也算是善终,此间原理我其时不理解,现在能理解了,却也仍然不赞同。”
“命轨上寥寥几笔,可相似可雷同,但要认真过完他们这一生,算下来,其实他们每小我私家都是差异的,他们死了便再也找不到他们了,再轮回,再后世,也全都不是那个他们了,所以我不能平白无故的害了他们的性命。”
“若你仍觉得这是顽强,便算我顽强吧,我横竖是不能让你死了,战神代代相传,或有千千万万个,可你若死了,这世间便再也没有,我喜欢的那个,步霄哥哥了。”
步霄的泪流到了嘴里,尝到了满口苦涩,他说不出话来,只得笑着摇了摇头,又点了颔首。
桃枝枝颇为老成的叹了口气,愁苦的瞧着那边相拥的月下仙人和烈与词。
“孟婆姐姐与我师父也是这样想的吧,所以即即是同一小我私家,没有了相同的影象,也无法再靠近相互一步。原来我认识的人当中,最勇敢的竟然是沉音!她不光面对了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,还苦苦纠缠,长达七世之久,我想,我是做不到的。”
“所以,我要先走,让你来找我!”桃枝枝狡黠的眨了眨眼,“大不了你再种我一次,我们重头来过!”
说者无心听者有意,这句“重头来过”一瞬间伤了三小我私家的心。
烈与词与月下仙人对视一眼,两人都忍不住湿了眼眶。
而步霄,却满心悲凉,哽咽不已,他只得一把将桃枝枝抱住了,生怕她突然就形神俱灭似的收紧了双臂。
在这的神仙也好,魔族也好,俱都看出战神已是强弩之末,却像是约定好了的一样,都没说破。
菁华踩着云层,如履平地般的走了过来,蹙眉思索着道:“她竟是你种下的吗?莫非是花木一族?据说此族生命力顽强,故而精魄不易消散,或可……”
说着化出一盏青灯,只是那灯却没有了灯芯,菁华一愣,才想了起来,瞄了一眼烈与词,尴尬的收了回去,继续道:“或许,将她本命灵根唤出,再让灵魂潜藏进去,看看能否避过这一劫?”
无奈桃枝枝原身只是一截桃枝,本命物即是那枝头上的桃花,她也未解释什么,依言唤出了本命桃花,只可惜原先娇艳的花朵竟已凋零衰败,再也无法附生。
此时的她就像是一节被人摘下的桃枝,随着生机的流逝,她的灵魂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,只能消散在这天地之间了。
烈与词看见菁华刚刚取出青灯的行动,便对他说:“你将灯芯取走吧,横竖它也只能支撑我一时片刻,我终送照旧逃不外涅槃的。”
菁华摇了摇头,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这青灯,一时半会救急还行,长此以往的留在灯里,只怕是要化作灯油了。”
“更况且,她生机已绝,若是她那本命桃花健在,尚另有一丝希望,眼下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同情的看了一眼再也无法蒙受的步霄,闭了嘴,静静的立在了一边。
桃枝枝已经四肢僵硬,不能转动,只余眼睛动来动去,她费劲的在人群里瞄了瞄,也没找到琴难,只得急切的仰天大叫:“唯恐天下不乱的琴难哥哥,情感是个好工具,你好好对它,它就会回报你,别再把它看成武器啦,会伤人伤己的!”
“噢对了,咱们相识一场,求你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好姐妹桃酥,别跟她说我……的事啊,就说我……你那么智慧,她那么笨,一定能找到骗她的理由的!我相信你!”
“哇,我的脸要僵了!”桃枝枝一边喊叫一边继续交接后事,“步霄哥哥,我不要你看到我酿成比不死树还要难看的枯木样子!你记得吗?你曾给我看了一场弘大的人间烟火,如今我也还你一场吧!”
虽然本命桃花已经凋零,但将之捏碎,应该还可以连同自己化作三千桃花雨。
这个死法既有尊严又悦目!真不愧是我!
盘算主意的桃枝枝继续喊道:“劳驾哪位美意的神君帮我一把,把我送到日出的地方去吧!”
菁华笑道:“你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,你若在世,我定与你交朋友,便由我来送你一程吧。”
言罢将桃枝枝送上天去,步霄眼中失了目标,一下子追了上去。
众人大惊,他明明已经没了法力!
再定睛一看,他脚下竟然踩着一柄剑,那是——含光剑。
而其他剑灵也回归本体,形成剑阵,围在了他的身边。
桃枝枝还未来得及将自己炸成一场桃花雨,便看见步霄追了上来。
“步……唔……”
她已说不出完整的话了。
步霄赶到,一把将她抱在怀里,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,任由泪水漫过脸颊,哀恸不已。
这是第二次看她死在自己面前了,从前只当是张皇,现在才知,作甚生离死别。
“别怕,我来陪你。”步霄温柔的附在桃枝枝的耳旁,轻声说道:“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,我们再也不离开了。”
说完又付托道:“十二剑灵,回战神殿自我封剑,期待下一个战神。”
众剑灵不应,步霄如今手无缚鸡之力,也拿他们无法,只得步子一移,从含光剑上跳了下去。
如果你想要一场绚丽,那我也该倾尽我的生命。
步霄抱着桃枝枝闭上了眼睛。
众剑未防步霄有此一举,大惊失色,忙去追逐急速下坠的二人。
眼看就要追上,却听天边传来一声龙吟,云层翻涌不停,众仙立不住脚,纷纷御剑航行,众剑被紊乱的气流打乱偏向,俱都失了目标,众仙正待前去相助,却见一条通体漆黑发亮,长着长长双角的巨龙破云奔来,如闪电般的接住了步霄二人,尔后急速离去!
众剑灵立即发足狂追,恨不能化身为光,紧紧跟在巨龙身后,很快也都消失不见!
待龙走后,天地复明,神仙与魔族分站两边,世间又恢复了它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