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谁为卿卿解宫闱
第一天进宫就要去内衙门垫个脚,对任何人来说,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。蘩卿心事重重,正琢磨着该如何向眼前这位小太监套个活话,词儿还没想好呢,倒是这位先开了口,“女人不必畏惧。是不是自个儿的工具,照实说就行。点个头就回来了。”
“敢问公公怎么称谓?”蘩卿从怀里摸出一锭八分的金锞子,觑着四下无人,做拽着他讨话的样子塞进了他的袖袋,“不瞒公公,我是真畏惧呀,外面把内厂传的怪吓人。”
小太监躬着的身子微斜向蘩卿一侧,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珠子极速的与蘩卿的双睛对视,一擦而过。眼中有话。蘩卿微愣,立刻意识到这人有来头,展颜一笑。
“呵呵,”小太监回了个温和的笑,略缓了一步,待与蘩卿齐平,才合着她的步子与她边走边低声攀谈起来,“不瞒女人,在下是文书房的李怀玖。”
文书房?那是司礼监的秘密处,专管通政司呈上的奏章答批。另外,据说当今把起居注草记和司寝燕御各宫的事也交给了文书房代记。外朝文书有翰林院,内闱文书有文书房。“坏了,”蘩卿心里暗道不妙,银子给少了。若是司礼监传话的,讨个一趟的活儿,八分金锞子也就二十多两银子,算很是多的,一次塞够,足以留个脸儿熟。可这点钱放给文书房太监,那就真是打个水漂,连响儿都听不到了!蘩卿心中暗骂,嘴上奇道:“可是,公公适才……”
“原原来传话的杨公公遇到了骆大人,有点事儿绊住了,骆大人因此让我代庖一趟的。”
骆思恭?又是他!心里这么念一句,到底照旧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放了心,“哦,是我表叔啊。真是有劳公公了!”
“好说!”
“抓人这事儿是表叔他们在做吗?”
“去景阳宫抓人的是李鸿英公公的手下。现在往各宫搜查的,就是督主派人与之协办了。”
简朴明白,既讲明了事情,又澄清了利害关系。李鸿英和苏舜才各自为政,而司礼监的势力算上骆思恭,算是二分天下了。只是,那么,“督主?是掌印大公公吗?”
李怀玖唆了蘩卿一下,很快一闪,蘩卿却就觉得他在大量自己的心底,不禁心下发慌。“宫中太监凡内监十一,门监七,司四,局八,御前监、御茶坊、御厨房、文书房、中书房、内运和内库,这些等等,旧制各监掌印俗话都能叫个‘宗主’,司礼监提督和东厂提督都能叫个‘督主’。本朝从冯裆用事至今,只有东厂大厂公一个可称为督主,因苏公公掌印司礼监,所以宗主也是没有的。至于内库总管李炳顺李公公,那是李太后的亲弟弟,不算在太监之列的,女人见了只需要叫声爷爷或老太爷爷就是。”
原来李炳顺才是太监中的老大?“这是什么原理?”蘩卿做好奇之问,李怀玖看了她一眼,呵呵一笑,“咱们李太后是个守规则的,凡武清侯家族人犯了错,都要亲自派内监上门训斥责罚。老国舅当年是随太后一同进的裕王府。如今六十岁了,是个老菩萨。不喜欢人家投合他!”
“哦,原来如此,”蘩卿做名顿开的自讥笑道:“以前我总以为太监就是像戏文里那般,是甩着佛尘伺候在天子身边的公公。而每日早晨在皇极殿前扬鞭升殿的那个,就是最大的太监,天子的日常琐碎什么都管的,呵呵,原来分这么多司职!”
李怀玖也呵呵笑了,“难免的。日常守在天子身边的是御前监的人,如今的御前首领太监是秋铣秋公公。领管事太监十人,俗称御前十俊。凭据十二时辰起名字,换人随姓,名不改。诸如现在长得最俊俏的丁丑公公,姓丁。若换了其他姓的占用此丑位,就该称某丑。”
原来在宫里当太监是靠脸用饭的!天子年纪轻轻,竟然好色至此!蘩卿心里鄙夷,嘴里笑道:“这倒是有趣好记。”
“是啊,宫里阉人多,寻常要记着实在不容易。”
“那,请教公公,这么多人,我该如何称谓才好?”
“这个简朴。最高如督主掌印是四品,之下依次有:首领太监五品,俗称总管。管事太监六品,俗称老爷或公公。司职太监七品,小公公。无木牌的随从太监八品,杂役太监无品级。诸如此多,女人只管记着,大太监称谓职务为首,不知道职务,可称公公、老公公俱可。女人是太后跟前的人,寻常小太监换名字就行。”
“哎~,照旧要有个尊敬才好!都是苦命人,寻常谁愿意。”又问李怀玖做什么职务,李怀玖虚笑一声,道:“在下在文书房掌房,专管六科奏本。”蘩卿心下哑然,照旧六科的批答太监!科道官员的批答传本最难做,几多勿论,要害是容易惹恼龙颜,未预何时被迁怒。因此,这个职位上的都是人精,升迁最快。骆思恭这厮挑了这么小我私家来传话,怎么不早告诉她!给了八分金子,真是现大眼了!想着,顿足万福礼,“真是失敬了!今日实在有劳公公,百忙之中跑这一趟!”
李怀玖没有还礼,而是伸手虚搀一把,“前面就是东六宫的翊坤宫了,咱们绕着翊坤宫往东就要到了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许多,其中一个就是:没时间了,有话快问!蘩卿理了理,挑重点道:“公公,东六宫往东不是女官六所吗?司礼监似乎在西前,咱们这是?前面似乎很是热闹,斜对侧铺呈了两个大宫殿,这是哪个娘娘如此派头?天子今日宣了阁臣议事,可内阁大堂不是在午门东侧吗?”
李怀玖今年虽才十八九岁的年纪,但自问已经浸淫宫中数年,算的不傻了,可蘩卿这些话问出来,他心里悄悄就比了个大指。每个问题听着都很简朴,却透出问话者对宫里的熟悉和对自身现下处境的了然。这女人虽单纯,却极是智慧敏感的,假以时日,必成大患。他靠近蘩卿半步,低低道:“宫中六局一司尚有,却是空架子。尚服局四司因管着玉玺诸印,在六局独大。掌印姑姑欧阳涛有个义女齐春华,年十五,容貌淑丽,掌司杖司,是苏舜才督主的小妾。女官六局早几年前就是司礼监的土地了。其中女官,大多是厂卫下属的姬妾,职务高的配个对食,算是有个名分。寻常用事的小宫女,动辄轮值伺候东厂和司礼监的太监,”李怀玖停了停,凑近蘩卿耳边道:“我听说,他们也是要翻牌子的。”轮值是什么意思?蘩卿的心瞬间如临深渊,大张嘴,愕然无语。“这,天子不管吗?”
李怀玖摇头,“连我们都不实,天子哪里知道!”恐怕就算知道也不会管吧!蘩卿白了脸,李怀玖慰藉她:“女人不用畏惧,骆缇帅会照顾女人的。再说,女人只要伺候好了太后,讨得她的欢心,谁也不敢打女人的主意。等下陛下也在,女人想好了如何说话做事,凭着女人的容貌心智,端难落到那种田地。不要畏惧。要是吓住了女人,骆缇帅要给我比逗吃了!”
蘩卿一呆,傻傻问“比逗是什么吃的?”
李怀玖愣了下,旋即大笑,见她瞪着眼睛红着脸,是真的不知道,摆手半晌才止住笑,却不解释给她,“女人真是有趣!走吧走吧,这里不宜久留。……其他女官局人员寥寥,办公之处被挤在一个角落的杂役房,寻常都是每日到皇后正厅点卯,今日因天子把选秀的大事派给了翊坤宫那位,六局的女官便都去了翊坤宫听差令、等牌子当事了。女人看,左侧第二间大院,”李怀玖指了指前方,“那是翊坤宫,左侧第一大院是天子现在住的永寿宫。女人说的斜侧那个院子,是启祥宫,一向空置的,这几天选秀,天子派给了翊坤宫用。今次秀女有百十个,昨儿下去一半,另有五十多个。已经不算热闹了。”
蘩卿点颔首,这是申饬她翊坤宫宠冠六宫,连皇后都要避着,“连司服女官都是如此境地,其他几童贞官,境遇岂不是更惨!”
李怀玖听了却笑了,摇头道:“女人不知道,宫里宫女少则五千,多则无算,老的被打发到浣衣局算是好的,有吃喝,有衣穿。病丑的多被嫌弃,不许泛起在主子跟前,寻常小道都不被允许走。只能到养蜂夹道,北墙宫道,或安乐堂凑着,连冷饭都没有一口,饿死冻死的不知道有几多。小宫女畏惧落到那种境地,往往为一口吃喝什么都肯出卖,甚者像那烟花之地,宫中也是有的。再者,宫女想过得生活,为未来计划,也是要择太监而攀附的。宫中太监虽多,但有薪金的太监也就百之二三,容貌出众的宫女争着要做妾为奴婢的。我们文书房的同僚,最多者有十数个美貌姬妾,相好的更是随宫都有。像苏公公那样的督主,随手招之,就有无数宫女前赴后继。实话告诉女人吧,这宫里的事,就是这样。要做天子的妃子虽好,但实在不易。寻常小宫女没有那个造化,就算有了宠幸,也不外尔尔,日子照旧要依靠太监供应。别人不提,咱们皇宗子生母恭妃,穿着吃喝都是次等的!就算其他各宫娘娘又如何,皇后娘娘母仪天下,什么风范,无宠不说,还不是一样要看司礼监的脸色。连秋铣公公收支坤宁宫都是不拜的!头年丁丑公公看上了坤宁宫一个小宫人,皇后娘娘当晚就送已往了。更别提此外什么事。今年春天,有个选侍与太监私通被缢死,其实各人私下里都知道,她是迫于无奈才与那人苟合。这种事多了去,她不外被密告了。女人智慧,我也不用多说。”
蘩卿凝眉无语。李怀玖觑着她的神色,知道差不多了,心里叹笑,这女人总算是好命的,否则早早殁了,岂不行惜!才说起了此外,“陛下近来身体欠佳,今日内阁议事,宣了在永寿宫书房的。刚刚盘问玉佩的事,御驾才到了女官所。如今申阁老并其他几部尚书都在,据说是和谢家的事儿有关。具体的我实在不知道。女人一会儿能见到骆缇帅,看他有没有话说吧。”
这是结语。蘩卿深深向李怀玖行礼,取下脖子上的足金福寿大金锁,奉到他手中,“多谢公公了,实在无以为报。这个不值钱,公公拿着赏人吧,或者给家里的姬妾带着玩儿也罢,千万别嫌弃就好。”
“哎哎哎,使不得,使不得,再说,在下也没有什么姬妾,”李怀玖笑呵呵一下退步。两小我私家影拐过转角,前面侍卫模样的定在角落守卫,后面的人立在暗处没出来。蘩卿看到了,觑着那是锦衣卫的衣饰,怕是东厂缇骑,赶忙退却。李怀玖跨步上前,刚抬双手要圈蘩卿的脖子,却听身后有人远远一咳,他先转头一瞄,见是个侍卫,冲蘩卿笑了笑,道:“不必如此。在下今日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,女人只需谢你表叔即是。告辞!”说着抓着金项圈快步走到转出来的骆思恭跟前,往他手里一塞,哈哈笑着,拱了手,扬长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