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几多恨由来久
慧妃?蘩卿脑中有半晌的空白,五年前因病薨逝的刘慧妃如何在这里?而且,传言中美貌万方的慧妃娘娘,于今满打满算也不会凌驾三十岁,怎么会是眼前这个面目沧桑的五旬老妪?
这实在是难以置信的事。她看看四周,在场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了谢家的几人和他们舅甥,连骆思恭都带人退出了老远。蘩卿看了看满脸艰涩的舅舅,下意识凝目仔细地在刘妈妈脸上寻找,希图能看出什么破绽。然而,那张满脸皱纹、皮肤粗拙暗沉的嶙峋老脸上,却没有一丝一毫作假的痕迹。
“页太医这是做什么?!”刘妈妈,不,慧妃平淡的声音现在听来却模糊带了哀默的讥嘲,“您看看这张脸,这是老妪刘氏,哪里来的慧妃啊?!”
页问虚许久都无法恢复平静。蘩卿觑着谢二夫人倔狠的神情,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她想到了骆思恭今日问她的几个问题,又想到了舅舅刚刚未尽的话,瞪大眼睛徐徐转看向了谢嘉林。他正呆跪在那里,满面茫然。
“页无艺,你是终于知道怕了吗?本宫一夕而老,一日而衰,酿成了鬼魅,这些,都是拜你所赐,你怕有什么用!”
“臣并非怕,”页问虚道:“臣只是忏悔,悔当初不应一时糊涂,犯下了难改的错。臣这半生,铭心镂骨的事有二,其一即是十二年前不应应了谢家父子之求,泄露了内供秘方。但是,臣所悔的,为医者没有守住医家底线。您容颜毁败,这个责任却推不到臣的身上。当初臣就曾再三讲明,百花玉容散虽生肌驻颜功效显著,但因内含砒霜和断肠草,致其性至寒至毒。而且,因其药引有关伤天之损,故只适宜治疗皮肤损毁等症内服,并不行做驻容养颜之用。若久而成瘾,则恐一朝反受其噬。娘娘请明鉴!”
百花玉容?蘩卿张了张嘴,页家的百花玉容中,除了百花百草,还要有新生儿胎盘和一种连她也不知道的稀有矿物。需要加入清白女子初潮的经血和少年初发的原液,秘方提炼,比丹铅庞大许多。药用服食效果虽好,却容易成瘾,倒霉于阳寿,页家只在武宗朝进贡过一次,后即绝。刘惠为什么要吃那工具!
“巧言令色!”慧妃怒目,“你只卖给谢家一半的方子,便袒露了你贪利好仇的天性!你是想借我的手报仇吧!”
“娘娘神志不清了!页家含冤得雪,微臣纵然有恨,也只恨命运不公。”
“哈哈哈!”慧妃癫狂大笑,“太可笑了,页问虚,脸色变得这么快,是心事被说中了吧!这么多年,难道你没有苦心孤诣的想要查出当初的真相?难道没有战战兢兢的上下明察暗访,以求解开当初的谜团?你不想报仇!哈哈哈,这可真太可笑了!你骗鬼去吧!”
“阿慧!”谢昌雄厉声斥道:“你糊涂了!来人,快把她带下去!”
没人动。
“哈哈哈,不是,不是……!不是什么?不是他明知你购进的那些药草若别有他用,则其中肯定大有蹊跷,却从来不闻不问。照旧,不是你进贡宫中的那些缂丝和织品许多都是大有问题?这世上买药的那么多,你为何偏偏只从页家进货?你和他,”她点着页问虚和谢昌雄,“你们心照不宣,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。啊,哈哈,不是,不是什么,……”慧妃指着谢昌雄,笑的哭起来,几欲气噎,“不是这么多年你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种种吗?……照旧,不是你为了投合刘家抛弃妻女,背信弃义……不是你因为我长得像卞秋水,便把我送到那见不得光的地方,……不是,你为了投合王家,把我的孩子换掉,把明明得宠的我压得死死的!或者越发不是因为我色衰爱弛,你就要我的命,……你,不是?……若非今日我娘说出了当初的真相,你是不是到死都要冒充不知道我,你跟我说不是,究竟不是的是什么!你,你们,……各为谋算,狼狈为奸,外貌上光风霁月,肚子里却都是沟渠脏浊,……我恨你们!我要让你们一个个,活该的死,该偿的偿!我要让你们从我这里获得的所有,都顷刻而去,灰飞烟灭!我要你们生不如死!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你别以为烧了就一了百了,可不是的,我早已经写了十份状书,各自呈送疏散,过不了多久,弹劾你们的折子就会递到天子案头。你们就等着吧!现在的天下,不光是天子的天下,照旧言官清流的天下,你们那些事只要一半条明白昼下,就够你们死十次百次了!你们等着吧!”
慧妃双眼腥红的咬牙切齿,越说越横三竖四,其状癫狂至极。蘩卿看着忍不住遍体生寒,她所恨的哪一件都说来话长,但从她的角度来体谅,却又难免令人欷歔。她看着慧妃的种种,耳听着她的话,悄悄忖道,她说自己是卞秋水的孩子,这是真的吗?卞秋水又是谁?慧妃到了现在,已经完全陷入了爱恨情仇的自我之中,难以脱身。她说的话,要么极真,要么极假,自己若想获得究竟,要信的只怕还需是自己。
说起来,她听到慧妃说出自己身世的那句话后,瞬间的内心是极其庞大的,却丝毫没有感应意外或无法接受,相反的,胸中竟生出一种恍然落地的终究如此之叹。其实,她从很小的时候就隐隐明白,自己极可能并不是母亲的亲生之女。慢慢长大后,这种推断便越发无法控制。
“卞秋水,卞秋水?”她喃喃着,以为没有人能听获得,却不想疯癫中的慧妃双眼突地射向她,“页问虚!你看看这贱人这张脸,倾国倾城貌美如花!你若,”她边说边一步步向蘩卿走来,“你若把她送进宫,送到皇上身边,你猜你能获得什么?或者,你说太后娘娘若看到了这张脸,她会不会谢谢你,会不会……”
“啊!嘉林!”“嘉林,嘉林!”谢二夫人的失声惊叫和谢兴盛的召唤打断了慧妃的话,她倏地转身,急急奔扑已往,“阿林!我的阿林!”
我的阿林?谢嘉林是刘惠的孩子?他今年十一岁,那就是说,他原来该是名正言顺的皇宗子?天哪!
被欺压的跪步后仰的蘩卿转头去瞧,只见谢嘉林正口吐白沫的抽搐在地,谢二夫人手脚麻利的掐着他的人中。“夫人,夫人!二老爷,小姐醒了,之画小姐醒了!”素红急急的奔过来,满面都是喜色。二夫人似乎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,喜极而泣,“真的?这……啊,太好了!”
“你给之画吃的究竟是什么?”谢兴盛神色庞大的看了眼蘩卿,蘩卿与他对视一眼,慢慢站起身,“我告诉过你了!二老爷何须自欺欺人!”说完,转向页问虚而去。她还不知致谢之画究竟为何物所致时好时坏,但相信谢兴盛与她一样,现在都已经隐隐有了怀疑的工具。
蘩卿刚走了两步,就听背后“嗖”“铛”两声碰撞响起,她转头去瞧,只见半丈外的地上躺着一支羽箭,斜刺里的地方却是插着一支袖箭。“在那里,追!”有人喊着,三四个锦衣侍卫的身影快速的奔向了矮屋塌陷的瓦砾后。“你们几个,侧路包抄!”“这回还看你往哪儿跑!”
她惊愕的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