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湖广打成了一团乱麻之际,广州城内人心一片惶遽,不少人传言楚逆的兵已经到了赣州,距离广东也就是一线之隔,不定什么时候就打到了广州府来。
不光是寻常的黎民心里发慌,一些小官小吏也在四处打探消息,想着避开战乱,不光是寻常的黎民,而在全城乱糟糟的时候,广州将军衙门也是灯火通明。
广州将军衙门在广州城内很是有名,是一处规模十分宏达的宫殿,之所以说它是宫殿,是因此此地方在原本就是王府。早在顺治七年的时候,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继茂率领清兵攻入广州,随后便在明朝提督府行署的原址上大兴土木,营建王府。
一直到三藩之乱事后,康熙便在广州驻防八旗,设置驻粤八旗将军统领,也就是如今的广州将军,这座靖南王府便被改成了将军衙门。
如今四十年已往了,整个将军府依然树木葱郁,花卉遍布,只是物是人非而已。现任的广州将军管源忠身世汉军镶黄旗,从康熙四十一年就开始当上广州将军,到如今已经整整二十年,在整个广州城扎下的根深厚无比。
获得复汉军南下的消息之后,管源忠便有些惊慌,他委实不愿自己在这最后几年任期时,还要经历这般风雨,之前两广总督杨琳率军进逼湖南时,他也是支持的,并不愿意去抢这个烫手的山芋。
可是万万没想到,这一番支持却让管源忠悔之莫及,那就是四万两广清军就这么没了,一战被彻底打溃,连杨琳都被索拿入京了,最要命的照旧楚逆趁着这个空档拿下了湖南,如今又开始图谋江西,而他管源忠在广州城里,除了麾下五千八旗军以外,便只有六千多绿营兵。
眼见得楚逆拿下了赣州,管源忠既深恨杨琳无能,又觉得高其位年纪大了,连逆匪都看不住,竟然直接放到赣州了,下一步若是前来攻广州,这广州城里的满人该如何自处?
管源忠可是听说过荆州八旗的下场,上万人如同牛羊一般被赶进了矿场,每日里数不尽的苦役,若是让他投降复汉军,恐怕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。
虽然着急的也不仅仅是他一小我私家,在座的另有广州巡抚杨宗仁,他的心情略微有几分庞大,这其中有几分不为人知的,自然是跟湖广战场有关。
当杨琳被锁拿之后,杨宗仁满心希望自己能够获得这个两广总督的位子,可是又担忧大兵压境之下,让他来肩负这守土抗敌之责,因此一听说这楚逆都到达赣州了,便来到将军衙门,想要谈问个究竟。
“管将军,下官曾听闻,那南下的楚逆,如今正在跟高军门在相持呢,怎么又冒出一股楚逆,还占领了赣州府?”
杨宗仁也是八旗身世,不外他是汉军正白旗的,跟管源忠不属于同旗,身世资历也十分丰盛,早些年间在湖广为官,还遇到过八排苗作乱,其时赵申乔派兵去围剿,结果因为一些将军肆意克扣军饷,以致于泛起了叛变的情况。
其时的杨宗仁年轻气盛,就一小我私家跑去把那些乱兵都给劝降了,因此也获得了赵申乔的赏识,厥后官越做越大,前几年从广西按察使的位置上,升为了广东巡抚,也就在杨琳的手下为官,如今杨琳不在,他心里对这两广总督的宝座就有几分垂涎。
管源忠自然清楚这杨宗仁心底的那些小九九,不外他也不在意,无论换谁当这个两广总督,对于管源忠都只有敬着的份,不外听到杨宗仁的这番试探,他心里也有些腻味。
“天爵老弟,老夫在这广州当了二十年的广州将军,什么样子的事故没遇到过?这楚逆无非就是趁着枪炮之利,才得以肆意横行。如今我圣上亲征,朝廷雄师汇聚湖广,只需数月,便能一举荡灭楚逆,无需多虑!”天爵是杨宗仁的字。
话虽然是这么说,可究竟只是搪塞之词,管源忠也想看看这位神通宽大的天爵老弟有没有什么妙计,便试探道:“不外当下你我二人,却需针对目前的局面想个法子,若是等到皇上他老人家平定了楚逆,转过头发现我广州乱了,那可是我二人失职啊!”
杨宗仁脸上微微浮现一丝笑意,随后又止住了,看上去倒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感受,“管兄,朝廷既然将两广交给了杨大人,这等事原本就不是下官随意评论的,只是如今杨大人身陷囹圄,卑职倒有几分想法。”
管源忠一脸笑意,十分坦然挥手道:“若是杨大人可有妙计,不妨说来听听,若是于朝廷有益,管某自当向朝廷荐之。”
杨宗仁见到管源忠说话也是不真不假的,心里有几分不满,不外他也知道,如今管源忠能做出这幅亮相,已然是难得,因此也不再卖关子,道:“观楚逆行事,放肆如斯,每下一城,便近分乡绅大族之地,早已天怒人怨,人人欲除之尔后快。”
“如今湖广尽数沦陷,逃离乡绅大族屈指可数,人人痛骂,却无能为力。而我两广也置于楚逆刀口之下,为守卫乡梓不为楚逆所害,不如可用民力。”
“作甚民力?”
“粤民民风强勇,正应倡办团练,除逆平匪。”
杨宗仁这一番话看似平淡,却是将管源忠惊得一跳,如今眼见得绿营不堪用,也有不少人想着编练新军,像杨琳、高其位等人莫不是如此,可是还没有一人敢于胆大到用乡人去办团练,这是在试探朝廷的决心呢!
“天爵老弟,你可知倡办团练一事可非同寻常,若只是朝廷的问责也就算了,可如果让皇上看见了,你可知是何等的滔天大祸?”
杨宗仁缄默沉静不语,他虽然明白管源忠所意,问题又回到了原点,那就满汉之别。
有清一朝,无论朝廷里说得何等敞亮,可实质上是改不了的,满清天子对汉人的提防从来都没有淘汰过,特别是经过三藩之乱,更是再三提防。
如今的绿营之所以羸弱不堪,军纪杂乱,未尝没有朝廷在后面推波助澜的原因,有意去削弱绿营乃至于汉人武力,并非什么难以预想的事情。
在这种情况下,杨宗仁所说的倡办团练,其真实的意思就是放开使用汉人武力,这对于清王朝是不能容忍的,甚至是畏惧见到的一幕,若是楚逆败了,又出来几个强大的乡绅田主豪强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