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天的风和日丽,到了第二天突然转为阴沉,似乎要下雨了。柳条上刚刚长出的嫩芽,因为这份严寒,似乎也有了想缩回去的计划,却又在犹豫着,竟无意间增加了几分萧索;桃树上的花骨朵,经了一夜的严寒,也有些萎缩,隐隐的娇艳,也消失无踪了。
天气的转寒,并不能阻止贾府的躁动。一大早,甄家老爷甄朋,就离别贾源,进宫面圣。
内宅之中,甄夫人等人简朴吃了些粥饭,也另坐了车,快快当当进宫去了。
陈夫人等送她们出了二门,方回来,又命人去史家接来了史杪三姐弟。
史杪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大女人了,梳着垂鬟分肖髻,鬓发上戴着两朵海棠式样的珠花,耳垂上挂着金累丝灯笼坠子,脖子上挂着长寿锁,穿一身藕荷色的衣裙,越发衬得她清俊淡雅,惹人怜爱。
七八岁的史杉穿着和姐姐一样的藕荷色衣裙,挂着一样的长寿锁,因还不大通人事,只是紧紧抓着姐姐的手,小脸上满是天真的笑。
史斝倒最是不认生的,一见到姑妈,立刻就闹着要姑妈抱。见到侄儿侄女,史彦心中早已欣喜不已,一把将侄儿抱在怀里。陈夫人亦一手拉了史杪,一手拉了史杉,轻声细语,问她们冷不冷,可要吃些什么点心。
史杪懂事地拉着妹妹、弟弟,一起给陈夫人行了礼,笑道:“谢老太太体贴,我们刚在家里吃了饭来的,并不饿。”
陈夫人颔首,夸赞了史杪几句,又命唤贾孜来,陪着姐弟们玩耍。
快要正午时分,甄夫人与贾筱、甄寉,刚刚从宫里回来,见到外孙、外孙女,自是欢喜万分,拉着又是笑,又是想起过世的女儿,难免又落下泪来。陈夫人等都忙在旁边劝解。
史彦悄悄看看甄夫人的脸,似乎隐隐藏着一些什么。一时又欠好问的,只得忙命传饭来,众人一起吃毕。
饭后,娄氏送了甄夫人等回房休息,史彦又陪着陈夫人说会儿话,正要起身回去,忽见贾筱又走了过来,因忙笑道:“妹妹怎么没休息?”
贾筱笑道:“我来陪太太说会儿话。”
小丫头忙拿过椅子来,贾筱坐了。
史彦笑道:“妹妹,你们今儿进宫的情况如何?”
贾筱笑道:“也没什么,不外是见了几位娘娘,领了一些赏赐——倒是有一件此外事,要告诉太太和嫂子。”
陈夫人忙问什么事。
贾筱笑道:“皇后一见我那个妹妹,极其喜欢,言里言外,置β要让她进宫去了。”
陈夫人和史彦都吃了一惊,忙又道: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。不想你妹妹有这样的荣耀。”
贾筱叹道:“自然是天大的喜事,只是宫廷之中,嫔妃众多,若是一步走错,只怕就有些欠好呢。”
史彦又道:“难怪我适才看着甄夫人脸上有些变颜变色,约莫她也是舍不得女儿的。”
陈夫人也道:“这是有些突然,或许甄夫人也没想到。”
贾筱又叹道:“何尝没想到?圣上传旨,令我们进京的时候,特意命家中女眷一起前来。我婆婆是诰命夫人,原是该来的,我与寉妹妹不外算是平头黎民,可有什么来的?如今皇后说喜欢我妹妹,要留在宫中,也不外是早就计划好的。”
史彦忙又道:“妹妹也不必过于担忧了,以甄家的职位,寉妹妹即是进了宫,位分也不会低,而且这位妹妹看着甚是机敏懂事,不愁没个好前程,只怕你们甄家未来更大的富贵,还都在这寉妹妹身上呢。”
贾筱笑道:“若果真如此,也就而已。这事儿也已有了八分准了。故而我特意来告诉母亲和嫂子一声,也不外是怕这几日咱们家中,失了礼数。”
陈夫人忙悄声笑道:“正是呢,这几日咱们倒真是该小心服侍这位女人了。”
贾筱笑道:“既是母亲和嫂子已经心中有数,我就回去了。免得我们太太醒了,我不在房内,倒欠好了。”
陈夫人也道:“彦姐儿,你也趁便回去吧,我也歇一会儿。”
史彦允许了,与贾筱一起退出陈夫人屋子。
出了院子,走到后墙边,贾筱刚刚笑道:“嫂子,怎么如今家中不是你管家?倒是弟媳妇管家?”
史彦笑道:“妹妹不知道,只因年前我摔了一跤,身子有些不大好,故而交给弟妹了。”
贾筱一笑,并不说话。姑嫂二人各回房内不提。
黄昏时分,贾赦与贾政从学堂里回来,见了表姐弟,也是各自欢喜。贾政悄悄拉史杉道:“杉姐姐,我那里有我姑妈从金陵带来的梅花糕,又甜又香。我带你去吃,好欠好?”
不妨早被史彦看在眼中,笑道:“政儿,有好吃的,拿来各人一起吃,才是礼数。”
贾政欠美意思地笑笑,转身跑回房中,捧了一盒子点心过来,先拿了一个递与史杉。
史杉正要吃,史杪笑道:“妹妹,有好吃的,原该先给太太和姑妈、婶子们。”
陈夫人忙笑道:“杪儿大几岁,到底懂事些。只是我们昨儿都吃过了,这是特意给你们留的。你们姐弟只管吃。”说着,又拿了两个,一个递与史杪,一个递与史斝。
众人又说笑一会儿,吃了晚饭,各自回房。
三日之后,就有十数名太监,捧了圣旨,带了若干赏赐之物,来到荣国府中传旨,贾府众人忙焚香案,膜拜接旨,只听圣旨道——
奉天承运天子诏曰:本贯金陵甄朋之女甄寉,贤良淑德,风姿雅悦,聪慧敏捷,克令克柔,谦虚有礼,着封为嘉嫔。十日后进宫。钦此!
宣读圣旨完毕,太监们也不吃茶,只庆贺了,将赏赐之物分与众人,便骑马而去。
圣旨下达之日,贾家忙将甄夫人与贾筱,从她们原本居住的小院子内挪出,安置在不远处的另一所小院子中。原来的这所小院子,另又增加一些陈设,多派奴仆,改为甄寉一人独住。宫中也派来了几位嬷嬷,教习甄寉宫廷礼仪。
越日,又摆酒为甄寉庆贺,甄家与贾家所有的亲朋世交,也都来恭贺送礼。一时之间,荣国府中人来人往,忙作一团。
十日之后,来了十几位太监,十几位宫女,带着全幅依仗,打着赤黑两色凤旗、赤黑两色素扇、赤黑两色素伞,另有八位太监,抬着金黄铜顶木质翟舆,来迎接甄寉进宫。
甄朋与宁荣二府的男眷,都在宁荣街外,等着恭送嘉嫔进宫。
甄夫人与贾筱,宁荣二府中女眷,都送到府门之外。甄夫人握着女儿的手,泪眼婆娑,只说不出话来。甄寉低声和母亲说些宽慰的话,又向陈夫人等告辞道:“伯母,我是在这里进宫的,这里就如同我的第二个娘家,若我在宫中有了上进,定然不敢有忘伯母和嫂子们。”说着,也淌下泪来。
陈夫人心头一酸,也忙用巾帕拭泪。史彦与娄氏忙又劝解,送甄寉上翟舆去了。
眼看着甄寉的翟舆远远出了宁荣街,一行人搀着哭到失声的甄夫人,刚刚回去。
甄夫人这一伤心,非同小可,第二日就生起病来,荣国府中又千般请医调治,十来天后,甄夫人方慢慢痊愈,因向陈夫人等离别道:“从进京以来,在亲家家中已打扰了快要一月,也该回去了。”
陈夫人等忙挽留,甄夫人道:“回到苏州,我们老爷也另有公干,实在停留不得,还请亲家太太见谅。”
陈夫人笑道:“既是如此,等明日设了酒宴,为亲家太太饯行,刚刚去的。”
甄夫人又谢了,各自回房。
第二天,陈夫人在内宅摆酒,请了东府中的方夫人、唐氏、谢氏、雷氏作陪,为甄夫人饯行;外厅之中,贾源也摆下酒席,请了史锃,命贾代化、贾代善作陪,为甄朋饯行。
娄氏因又拿出自己的几件绣品,送与甄夫人和贾筱。
甄夫人一边夸赞,一边对陈夫人道:“亲家太太倒有个能干的儿媳妇,虽说我们在苏州,这样精致的绣品,也不多见呢。”
史彦忙笑道:“亲家太太别怪我多嘴,我家筱妹妹的针线,也是极为精彩的了,只不外不如我这个弟妹而已。”
甄夫人忙笑道:“瞧瞧,这个做嫂子的多心了不是?就这样护着小姑子?咱们这样人家,女眷不外会几针女红也就而已,又不做生意,谁可要求媳妇儿们都能做出如此精致的绣活了?”
史彦又笑道:“亲家太太这样说,我们太太才气放心。”说着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娄氏,只见娄氏的脸上,已经有些变颜变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