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贾家,史彦遵照母亲的付托,越发谨慎小心地服侍婆婆,交好小姑。
小姑子贾筱,今年才十四岁,性格娴静,举止恬然,倒是个很好相处的。小叔子贾代仪,是公公的侍妾柳姨娘生的,柳姨娘生下儿子没多久,便故去了,又因小叔子原是另室别院的人,倒与史彦接触不多;只有婆婆,依然对史彦一副“婆婆脸”,总是让她心里有几分发怵,生怕什么事情做错了,惹得婆婆生气。幸亏,昔日即将出阁时,母亲和教引嬷嬷,给了她足够的教导,再加上跟了她来的奶妈冯嬷嬷的随时提醒,以及自己的小心谨慎,倒也没有犯下什么过失。
不觉已是一月有余的光景,史彦在贾家也略微熟悉了一点。
这天史彦刚吃了饭,就有陈夫人的丫头来了,说太太命她马上已往。史彦忙忙地要茶漱了口,带了两个丫头,急遽来到陈夫人房里。
陈夫人正歪在矮榻上,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,放着一个厚厚的账簿。看到史彦进来,陈夫人便道:“彦姐儿,既然你已经过门了,我也老了,以后这个家,就交给你管着了。今儿闲着没事,索性将家里管事儿的媳妇儿婆子们都叫过来,交接一声,以后有什么事儿,就由你来支派了。”
史彦忙赔笑道:“太太,我刚进门儿,还不太懂家里的规则,还请太太多教导一段时间,才敢担此大任。”
陈夫人摇摇头,道:“这倒也不必了。这个家,早晚都是交给你管。你也不用担忧,这一个月,我会和你一起管事儿,下个月,就全权交给你卖力了。不外也没什么,都有一定的例在,凭据规则服务就是了。就是有此外新出来的事,你只与我商量一下,就是了。”
说着,陈夫人便付托丫头:“去,将家里管事儿的人都叫了来。”
顷刻之间,陈夫人的房里,就挤满了乌压压的一屋子人。陈夫人一一告诉史彦,这是管出门的,这是管库房的,那是管银库的,那是管裁剪女红的,谁是管园子里花卉的,谁是管礼单与亲友家来往节礼的,谁又是管器皿的……史彦一一记下,陈夫人又将账簿和对牌交到她手里,笑道:“你是识文断字的,断不会比我更差,你转头闲了,好悦目一看,心里也就有个谱了。凡事依例而行,概略总不会错的。”说完,郑重地拍了拍她的手。
一种重重的责任感,蓦地在史彦心中升腾。
众婆子和媳妇儿们,忙一起口称“大奶奶”,向史彦施礼。
史彦忙赔笑道:“列位妈妈,嫂子,姐姐,我初来,不懂的地方多,以后还请列位多提点着些,否则,出了差错,咱们都难见太太。”
众人忙又一起应诺了。
一个穿着和主子平分秋色,年龄看起来比陈夫人还要大上一些的婆子,对着其他人笑道:“列位姐妹们,大奶奶如今当了家,咱们说不得都要多用些心,别让大奶奶太劳累着了。等年底放年例,太太和大奶奶少不得要赏咱们的。”
史彦立刻想起婆婆适才告诉自己的,这位是内宅的总管家,叫关匡家的,她的丈夫,现在是贾府的总管家。她忙笑道:“关嫂子说的甚是,列位都是府里的老人儿了,也知道规则,太太一向宽厚,咱们一起将太太交给咱们的事儿做好,才算不辜负太太的信任,也能让咱们贾家,越发兴盛,各人也都有些利益。”
众人一起笑道:“太太放心,大奶奶放心,关妈妈放心,我们都受了老爷太太不少膏泽,若不尽心竭力,为主子效力,天地也不容我们。”
见众人都是明白知理的,史彦的心也略略有些放下了。
当下就有几个管事的,回了一些家务事。陈夫人笑而不语地看着史彦,史彦忙依例妥善处置惩罚了。
陈夫人笑道:“就是这样。今儿的事儿不多,你们都回去吧。彦姐儿也回去,好悦目看账簿。有不明白的,就来问我。”
史彦忙又允许了,看着众婆子们都走了,又陪陈夫人说会儿闲话,方站起身告辞而去。
但史彦很快就领教了家里这些下人们的厉害。她们再也不像是在陈夫人面前一样,俯首帖耳,低眉顺眼。
虚报账目的,相互之间推诿扯皮的,暗地里使绊子的,不愿配合事情的,相互拆台的……以前,有陈夫人坐镇,她们不敢做的太明显;如今,这些人一来欺负史彦是新妇,料她不愿轻易动怒;二来掂量着史彦没有管过家,即是做点手脚,约莫她也看不出来。于是,种种小事端就开始不停地显现出来。
其实,史彦从十五岁开始,文夫人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训练史彦管家。文夫人处置惩罚家事的时候,多数命史彦在旁边坐着,她听也听会了不少管家的法子,随随便便也了解到了不少下人们的手段。
碍于新妇的身份,碍于这些下人们,有不少都是服侍婆婆出来的,史彦也总是给她们留着一些体面,尽量委婉地将她们的所谓的“疏漏”指出来,体现她们下次小心。有的下人,便收敛了许多;也有的下人,不以为然。
这天,史彦正在房里翻看账目,隐约听到东边厨房有喧华之声。她皱了皱眉,抬头看一眼雨晴。雨晴立刻心领神会,转身出去了。
很快,雨晴就回来告诉史彦,管厨房的蔡嫂子和采办钱川家的吵起来了,各说各的理,蔡嫂子说采办买来的食材不新鲜,看着一筐一筐的菜蔬、肉类抬进来,能用的却不多;钱川家的说是蔡嫂子把菜蔬都搬运回家里的,反而诬陷她买的工具欠好。
雨晴笑道:“奶奶,依我看,两个都有不是,钱川家的买的菜蔬不新鲜也是有的,蔡嫂子偷偷往家里拿工具,也不算冤枉她。我把她们两个都带过来了,在院子里等着呢。”
史彦点颔首,道:“你再去将关嫂子叫来。”
关匡家的来了之后,史彦才命雨晴将这两个媳妇儿也都带了进来。两小我私家跪在史彦面前,依然在争执不休,各说各的理。史彦看了一眼关匡家的,笑道:“关嫂子,你说这事儿怎么处置惩罚?究竟是谁的不是?”
关匡家的忙赔笑道:“奶奶,这都是我管教不严,我这就带人查查去。”
很快,关匡家的再次回来,回道:“大奶奶,今儿买来的菜蔬我都检察了,确实有死鱼四五条,烂了的鸡蛋若干,另有一块猪肉,都有味儿了。”蔡家的忙道:“大奶奶英明,有道是‘巧媳妇做不出没米饭’,钱川家的买了这些不能用的菜蔬,我若是用了,主子们吃出个好歹来,我岂不是活该了?”
关匡家的道:“你且别忙,我适才派人到你家中看了,你家中的腊肉,咸鱼,鸡蛋,米面,堆得柜子里满满的,这又作何解释?或许是拿回家中,还没来得及卖吧?”
适才还理直气壮的蔡家的,立刻也低下了头。
史彦拿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茶,方道:“两位嫂子是从太太管家的时候,就这样了?照旧看着现如今我管了家,年轻好乱来,才开始弄手脚的?就算且不说这个,这两日太太有些不大爽快,连我都不敢高声说话,你们在后面吵吵嚷嚷,成何体统?莫非是有意告诉太太,我不会管家,是也不是?”
两小我私家相互偷着看了一眼,都赶忙磕头求饶:“求奶奶原谅我们这一回,我们再不敢了!我们原先都未曾这样的,只是近日一时糊涂,才犯了这样的大错。求奶奶超生!”
史彦道:“原来要饶你们,只是饶了你们,以后难免更是被你们看轻了我,其他人也更是随着你们学,家里就乱套了——”她突然脸色一沉,厉声道:“两小我私家都革去三个月月钱,拨入圊厕行内。关嫂子另外挑两个实在的媳妇儿上来,补她们的缺儿!关嫂子,你再通知家里所有人,谁再被查出什么毛病,立刻打四十棍,撵了出去!”
两个犯错的人,马上面如土色,瘫在地上。原来,她们做的,可都是府里最肥的差事。即便陈夫人管家的时候,她们也没少中饱私囊,只不外没如此明目张胆而已。没想到,大奶奶管家没几天,自己就被抓了个现行,不仅丢了脸面,还丢了肥差。悔不妥初啊,不应这么轻视大奶奶。
此事一出,贾府中的下人才明白,这位看起来温和可亲的大奶奶,也不是那么好惹的。人人都难免加了三分小心。
陈夫人知道后,也有意无意地夸赞了史彦几句。陈夫人的夸赞,更是对史彦的一种强有力的支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