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轻烟水雾汹涌而至,刚刚明亮的视野又被成群的白色所遮蔽。瀑布飞溅的涛声渐行渐远,众人耳边明晰起来,终于又能听得见同伴的说话声了。
参辰将双手收于胸前,显得兴奋之极:“噩巅!青瀛的噩巅就要到了!”
说着跪了下来,不再用双脚前行,全身扑倒石阶上,五体投地,以一副朝圣者的心态踽踽蠕行。因众人皆非青瀛后人,倒也不必如他那般虔诚跪行。
和妶眼角不知何时流出一滴晶莹的泪,也随之跪倒下来。沉粼拉了她一把,“你干什么?你也想朝圣不成?”
天边滑过一条完美的弧线,玫红色的云朵徐徐化为曙红,周边晕染着强烈的黄,一线线的碧绿夹在中间,再到亮青、靛蓝,烟紫,万花奇绽,数以千计,宛若七彩的天池,倒挂天际,美不胜收。
众仙见这场艰难的行程即将走到尽头,均是一喜,脚步也不由得加速些。一命天石阶已是强弩之末,甚为平缓,也比之前宽了数倍,走起来容易许多。
正当离噩巅平台咫尺之遥时候,走在最前的参辰忽地停了下来。原来一命天的最后一块石阶与噩巅平台之间,尚有一丈来的阻遏,完全凭空,全无任何着力点,脚下即是渺茫无底的深渊。
众人出荣晓葛契外都是修行之人,一丈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,确不算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。泓一试探道:“直接跳已往,不行以吗?”
参辰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,“怎可如此冒险?这里可是圣地……”
众仙俱是不悦,明明就是一跳的事儿,却因参辰这人的顽强一再延误。不意楼澈突然疯了似的抢在前面,“嗖”地一下就跃了出去。
众仙尽皆骇异,说时迟,那时快,楼澈斜向上奋起一跃,双脚刚刚触及石阶边缘,便听得耳边恶风咆哮,似有无数冤魂哭泣。他本应向前的身体在空中离奇地一扭,竟急转直下,如同踏空般被乱流吸了下去,坠入深涧。
这一下只在一瞬间发生,众仙惊呼作声,欲上前相救却是来不及了。看似平缓的云团却是杀机潜伏,一丈来宽的阻遏藏风纳气,源源不停的神秘涡流在半空中形成一个狂风眼,被楼澈这么一触及立即显现,能活活把人绞死。
“退后!退后!”泓一嘶哑的声音大叫道。
楼澈这一番坠落定然没有命在了,和妶只感肝胆俱寒,加之之前体力的损耗,忽悠悠地便有些站不住。正当众仙大悲之时,充满迷雾的深涧忽地被一股幽蓝所渐染,徐徐升腾,周遭陷入一片幽蓝中,如同梦境一般迷幻。
那蓝雾能在无形无影的乱流之中聚而不散,繁复密集,竟是千千万万只蓝色蝴蝶。
蓝色蝴蝶?蓝色蝴蝶!
和妶在看清的那一瞬突然忆起这种蝴蝶自己是见过。彼时峒元君的葬礼行将举行,也就是零九六泛起之前,她曾在冥荒见过一次这种纯蓝的蝴蝶。
那么可能意味着……零九六就在四周?
和妶感应一阵恶寒渗入后背。幸亏那蝴蝶徐徐升腾,萦绕在云雾之间并不伤人。几人刚刚折了一名同伴,悲戚之情未曾稍减,泓一等人拔剑便看向那些蝴蝶。参辰来不及阻止,但见所有进入乱流的刀剑都如楼澈那般,在空中离奇地一扭,随即被吸入深渊。
参辰怒吼道:“你们都住手!若是再鲁莽行事,恐怕我们都要死在这里!这些蝴蝶的蝶桥,是我们渡过这里的唯一秘诀!”
说着那些蓝蝶徐徐下降,在半空中铺成一拱弧宛若一座桥般。现在乱流之呜咽如滚水躁动,搅得人耳鼓奇痛,已不容再有一丝一毫的延误。要不冒险一试从这所谓“蝶桥”中走已往,要么被乱流撕扯万箭穿心。
众仙身涉奇险,又刚刚目睹楼澈之惨死,谁也不敢率先过桥。众仙盯向参辰,参辰叹了一声,解释道:“这空中蝶桥就是这般,走的人越多就越结实。我生得极重,若是第一个走已往恐蝶桥不堪重负,若是到时倏忽散开,那可就彻底完了!”
几人将信将疑,但以参辰为人粗浅的了解,他绝不会在他自视为“圣地”的噩巅大打诳语,刚刚的一番话多数是真的。况且眼下也没此外出路,泓一道:“既无危险,荣晓葛契最是年少,想必身子轻灵,便先去探探路吧。”
荣晓葛契闻言面如土色,吓得紧紧抱住沉粼双腿,大叫道:“要我先去送死,你们良心也忒黑了吧!除非你们先死!”
沉粼轻轻抚了一下他的手,“没事的,参辰公爷都说没事了,这是青瀛,绝不会骗你的。”
话到此处荣晓葛契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,双手双脚鹰爪似地勾在沉粼腿上,满身筛糠,死也不愿去。巨魄震怒,“小孩崽子由得你了!”冲上前去欲抓荣晓葛契。那小孩也不畏惧,依着沉粼做靠山东躲XZ,二人圆目互瞪,一时间坚持就地难解难分。
眼下恶风愈发密集起来,再行延误恐怕蝶桥会轰然而散,到时前功尽弃,几人唯有原路返回,楼澈也就白白丧命在此处了。
众仙无奈,有意无意地瞥向和妶和醒复二人,二人都是女子,可算是除荣晓葛契外身子最轻的。醒复显然并不愿意以身涉险,扫向和妶的眼光越发得怨毒。
和妶突然道:“我去吧。”
倒不是刻意让着醒复,她只是不想再徒然争执,浪费众仙呕心沥血才得来的时机。零九六必须铲除,否则对方的实力将步步牢固,六界永无宁日。
出乎意料的,沉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并未出言阻止。
众仙故作惊讶所在颔首,泓一道:“一切小心。”
她点颔首,深吸一口气,慢慢走向那片幻蓝的深渊。说不紧张那是假的,她心旌神摇,感应自己的手心湿滑油腻。若不到这一刻,她也从不知道自己竟会这般懦弱,这般畏惧死亡。
迷乱无形的风眼吹得蓝蝶蹁跹起舞,宛若雪山晶莹的泪,叫人眼花缭乱。耳边呼猎猎地作响,一脚踏上去,恍模糊惚身在云端。
生或死,正向她咆哮而来。
闭上眼睛,万物俱不在,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。
双脚踏在蝶桥上的感受奇妙奇迹,滑溜溜凉飕飕的,恍若脱炼形骸,羽化而飞仙。她的身体情不自禁地上升着,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幸亏这个历程并不漫长。噩巅垭口越来越清晰,辉煌的太阳光为雾气勾勒出一条彩金的轮廓,苍穹大开,天地同光,日月同寿。
和妶感应脚下一个坚实的硬物,随即她意识到这是噩巅的山石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做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