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古书《山海经》所纪录的王畿之地一直东走,经过山石嵯峨、密林纵横、草地杂生、土原寥廓,植木徐徐稀疏,生灵徐徐零落,乃至八荒诸地百草枯朽,便已是这六合寰宇的分界线。
又八荒四百里,沙土徐徐发红发黑,天空黑云缭绕,鹄鸟嚎啼凶兽隐现,白昼夜晚新鬼惊恫。
又五百里,野荆棘各处横生,沙土化作熏黑,触之手脚腐烂,熊焰火球隐没地下,如同地狱修罗一般。
再前一百里,即是黑沙漠的中心地带,日日夜夜刮着摧天灭地的黑风暴,天空魍魉飘荡,阴暗得没有一丝灼烁。
这个地方是六界的禁区,缅巫文唤作“危戈不涅”,乃是死亡沙巢的意思。
五百年前,危戈不涅被一股神秘力量叫醒,化生出一条天生凶煞的沙漠蝰蟒来。那沙漠蝰蛇俨已成魔,神力无极,当年青瀛战神皇子挂帅出征,领导六界各方千万兵将大战此魔,最终全军淹没,主帅其人也坠海而死。五百年事后,无边的黑沙漠仍然吞噬一切,这片受诅咒的土地,通常踏足沙漠的人最终都被埋葬沙海。
迦古罗之地正处危戈不涅边缘,终日盘踞着一些信仰奇特的苦行人,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人伦、恋爱、家乡、生死、枯荣,只对自己的信仰坚定不移,人生的某个时刻,以他们认为最虔诚的方式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真神。
在这些修士族氏内部,那些外人看来最匪夷所思的、最能蒙受苦行煎熬的人最得尊重,若是再承收一方土地、教化一群学徒,那么就被赋予“寺主”的美称。
这些“寺主”往往头发花白、骨瘦如柴,年轻时候曾抛妻弃子游历四方,风霜雨雪里吟唱诗篇,受过真神点拨开化,也能粗浅地明白些密宗异文。
这次宴会的主人即是这样一位老实的信徒,法号阿摩诃,是迦古罗首屈一指的大寺主。他承守的领域匣子窨,是迦古罗的一片空白区域。
因离噬人吃肉的黑沙漠太近,连舆图都未曾纪录,而阿摩诃坚持认为承守这样的地方是真神的恩赐和考验,一注香插在黑沙上就困了三百年。
匣子窨外形按冥荒那种豢养幽灵的暗堡所建,堡体刷上一层灰黝黝的漆,窗棂、地板、色块、甚至是一格一格的房间善用彩色三角,饰以幽灵壁画,千奇百怪,与上清宫殿那般仙风道骨浑然差异。
宫殿上空常年乌云笼罩,色调阴郁诡异,遍处生长野生曼陀罗花,里外三层配有花园、牧场、书院、壁廊,蜿蜒曲折,各自连通,雨天里不必淋湿便可穿梭游湖,诵经祈祷。
沉粼与和妶二人已换上了一身华服,手持拜贴,在匣子窨正宫冬斋期待主人的到来。
东斋是一进门第一座宫殿,里面宽敞华美,主人早已在此为受邀前来的客人们备好了清茶异果。二人到此不久,东斋已不疏不挤地来了十几位客人,各自攀谈外交。
和妶冷眼瞧着那些面孔,都如那日银发男子所说,一个不少。
和妶道:“不知这位寺主到底多大的来头,竟能一举请到如斯多的名流。”
沉粼一杯茶停在唇边,目光在众人中穿梭,“南海菩提的方角先生、罗澜翼渺州的商羊仙师、邑人族况亚,庐陵心思大圣,这四位都是响当当的人物,平日里散布四海,如此聚会实属不易。若是再加上上清的亶爰仙上,那么天帝座下的五爻护穴那便齐了。”
目光流转,见那日的两个银发男子赫然也在来宾之席,一个冷漠一个狂妄,言行举止与众宾一般无二,认真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话说着,冬斋外面的天空黑云翻腾,雷花闪烁,乳状的恶晕预示着一场狂风雨的到来。
众宾一阵骚动,一个尼姑模样的女官从内殿中徐徐走出,轻咳一声,毕恭毕敬道:“主人阿摩诃以极其荣幸的姿态迎接贵客的到来。无论是旧识老友,照旧第一次莅临的客人,主人都市奉以最热情的招待,并在晚宴之时一一正式造访。流觞竹宴准备就绪,下面便由不才收回请柬,序次入席。”
众宾纷纷起立,沉粼小声道:“这位女官叫心月狐,看来是寺主看重的仆人。”和妶一怔,随即看见那女官腰间佩戴的玉带上刻着一个半月形图案,旁边刻着“心月狐”三字。想来这玉带与上清的腰牌异曲同工,乃是个身份标识。
心月狐徐徐念道:“南海菩提方角先生———”
“罗澜翼渺州商羊仙师———”
“昆仑三株鱼隐药师———”
“济隰州的煦珩掌门、姑射仙子———”
“邑人族况亚仙上———”
众宾闻声顺着石阶序次进入内殿,最后冬斋内仙众全空,心月狐才徐徐走下高台,“和妶女人与和妶女人的朋友是主人特地要款待的客人,也请入席享宴。”说罢竟似有似无地瞟了沉粼一眼,后者冲她略一致意,目光却并不如何深邃。
和妶将手中请帖递了上去,道:“主人雅致,和妶真是内疚。”
二人这便追随心月狐进入宴会正厅夏斋,转过一段狭细的长廊,上千只烛火昼夜不分地长明,眼前马上一片豁然开朗。
明亮之中,脚下尽是清潺潺的溪流,溪上以檀木条拼成的过道仅容一人行走。柳林掩映之下,一只只被削成楔形的长竹筒崎岖参差,相互嫁接、承转,将清澈的泉水源源不停地注入溪水之中。
说起这匣子窨尽是异域色调,眼前却又是好一副美妙的上清风物。一碟碟碧色玉盘盛着糍糕、莲蓉、清酒、瓜果各色食物,秀色可餐,旁边放着筷箸、汤匙、瓷碗、酒盏,事无巨细,足见主人的用心。
客人已三三两两地进入了夏斋,见此食景俱佳,不禁大加赞叹,对这位神秘的寺主更添几分好奇。
心月狐朗声道:“寺主大人到——”
众客不由得一凛,纷纷站起身来,盯向不远处一个徐徐变大的身影。那身影徐徐地走来,年迈佝偻,拄着一条细细的手杖,由两个女婢左右扶持,边走边传来咳嗽声——那即是匣子窨的主人,自称阿摩诃的寺主。
寺主徐徐迈进夏斋殿门,塌小的眼睛周遭逡巡一圈,坦然接受众客审视的目光,尽力用听上去不那么嘶哑的嗓音道:“匣子窨的诸位贵客,老朽即是迦古罗真神的信徒。为诸位能欢饮泛论,老朽在此特意准备了曲水流觞宴,还请尽情享用。”
原来此人即是要送请柬之人,那位怪异、守贞的寺主。他头发险些都掉没了,一身暗红色的红幔,上面绣满了莲花、地狱和其他庞大元素的图案,与上清装束大不相同。
和妶心中暗笑,旁边这厮与自己初见时也借口说是老者,与眼前这位双眼污浊、头发花白的真正老者比起来何止差了一星半点?自己其时也真是糊涂。沉粼似乎感应她异样的目光,唇边酒盏略微停了一停,目光中一片懵懂。
只见寺主那双眼朝这边扫过来,和妶便想去亲自问问他为何相邀素不相识之人,然众宾致谢之语纷纷而起,与寺主攀谈不停,局面一片杂乱,竟一时插不上嘴。
沉粼更是酒中痴徒,在流觞竹酒与鱼隐仙上等人豪饮不止,谈天说地,一时却也指不上。
正当彷徨间,一人轻轻点了一下她肩头。和妶回过头来,见那人眉眼弯弯,满脸红晕,醉态盎然,正是之前所见的况亚仙上。
他憨憨一笑,扯出一幅古画在胸前,“你知道这是谁吗?”
和妶正想去把沉粼拉回来,忽被眼前这人弄得摸不着头脑。她瞥了一眼那醉汉手中古画,画中所绘一位云髻峨峨的仙子,皓质呈露,尽态极妍,旁有蝇头小字批注,篆章印戳无数,不知是上古哪位神女的画像。
和妶此时无心赏什么美人图,可眼前这人总归是上清同僚,却又欠好拂意,淡淡道:“不知。这是谁啊?”
那人紧接着问:“那,那你觉得悦目吗?”
和妶道:“悦目。”
那人吐出一个酒泡,装出一副很惊诧的心情:“你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