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清他的模样,孙氏已急急地下了马车对他盈盈一拜,“秀堂兄安好。”
她行完礼,又不住声地唤献容下车,“快来见过你舅父。”又对着孙秀道,“阿容这孩子自幼长在南城,少见外人,堂兄别见责。”
孙秀不在意地挥了挥手,“不见责,不见责。”
他张嘴时,一口稀疏黄牙十分醒目,站的近了,似乎能闻到从他嘴里散发出的淡淡的异味。
献容不着痕迹地站远了些,又好奇地审察着他。
原来这就是孙秀。
他的形象与她想象中似乎差不多,干瘦,面黄,因信奉五斗米教而常年将自己妆扮成一个羽士的模样。
这就是征西上将军、赵王司马伦身边的亲信?那个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,撺掇着司马伦立了自己做皇后的人?
孙氏一族难道没有女儿,非得要来立她这个堂妹的继女做皇后?他……他是出于什么目的?
在献容审察孙秀的时候,孙秀也在悄悄地审察着她。
事实上,自向上将军推荐献容之后,他一直捏了一把汗。
如今他见献容容貌精彩,又举止有度,即是在洛阳城也是不多见的美人儿,终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。自贾氏南风伏诛后,中宫空悬,各方势力都紧紧地地盯着那个位置都摩拳擦掌,为着制衡,上将军为这事忧心多日,仍拿不出一个决断。
照旧他主动为上将军推荐了这羊氏献容。
他同司马伦说,羊氏献容姿容秀美,颇有姝色,又有一个常年在山中为祖母祈福的孝顺名声在,加之羊氏另有某些不行明说的把柄握在他手里,须要之时,那把柄便可作为直刺羊氏心脏的利刃,这才解决了上将军一桩心事。
如今见献容容色果真秀美,他终于放下心来。
他笑道,“阿容小小年纪,竟如此稳重,甚好,甚好。”又朝献容招了招手,“阿容放心,舅父无事,不外是怜你小小年纪便要赶这么长的路,怕你受不住累而已。如今既瞧着你平安无虞,舅父心中十分欣慰。好阿容,这一路过来想必你也累了吧?快快回马车里去。”
他话说的十分亲密,就像自己是献容的亲舅舅一样。但事实上,他与献容连面都没有见过,所有对相互的印象,都来源于旁人的转述与耳食之闻。
如今这样,甚好。
羊五郎站在献容身边,瞧着孙秀虚情冒充的演出,几不行觉的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意。
孙秀浑然未觉。他同献容说完了话,又转头瞧了瞧站在献容身边的羊五郎。
“五郎如今竟出落地如此玉树临风,这次来了洛阳就别走了吧?也合该让这洛阳城里的人也好生开开眼,看看咱们泰山羊氏也有如此俊秀的儿郎才是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伸脱手去,似乎想要摸一摸羊五郎的头。
羊五郎偏了偏头,便躲过了那只欲袭击自己头顶的手,“侍中大人谬赞。”
他的唇边,仍然勾着那抹神秘的笑。
孙秀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,目光转动间,他已瞧上了仍坐在马背上的石崇与绿珠。
他的目光落在石崇的面上,正要出言打一个招呼,但他的目光稍稍一动,注意力便全被石崇身前那个娇小的绿衣女郎吸引了。
那是何等曼妙的一个美人儿啊。眉如远山,眼睛璨若星河,唇不点而朱,一双被石崇紧紧握住的小手那么白皙柔软。
她柔顺的倚在石崇怀里,孙秀的心突然剧烈地哆嗦了一下。
这美人,这美人若是能被自己揽在怀里,她的小手被自己握着,或是用那双玉白小手端了夜光杯,用那鲜艳的红唇为自己哺一口酒,温香软玉在怀——
那是何等美妙的一幅盛景啊。
光是想一想,他便觉得心中一阵激荡。他痴痴地望着马背上娇小的美人,不知不觉间,一丝涎液悄悄地从嘴角流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实在太过猥琐,绿珠不由往石崇身上靠了靠,这样一来,她便整小我私家都紧紧地贴在石崇身上了。
孙秀有些不悦。这样的美人,合该被好好地珍藏起来,关在笼子里做一只漂亮的金丝雀,自己有了闲心,便去玩一玩,逗一逗她才是。在孙秀的眼里,绿珠的归宿绝不是这样被这个满身铜臭气的商贾揽在怀里,骑在马背上。这美人的归宿应该是自己的怀抱才是——
这时的他浑然忘记了自己刚适才与石崇结成了同盟,而且石崇也因他的关系捐了官,被上将军封了荆州刺史,如今业已脱离了商贾的身份了。
他的目光太露骨,丝毫也不掩饰,落在石崇眼里,不由悄悄地对这人起了预防之心。
无论是谁,自己的爱姬被人觊觎,都绝不会认为那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。
他笑了一声,“侍中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事实上,他们距离上一次晤面不外几日而已。上一次,是他为了那个荆州刺史的官位而向孙秀下了帖子,邀了他去金谷园里小住。
但这话却不必在外说了。
石崇望着孙秀的冷冷地目光如一柄利剑,刺激的孙秀突然打了一个寒颤。
他这才回过神来,掩饰性地打了一个哈哈:“季伦怎地与我如今生疏?”又将目光落在绿珠身上,“不知季伦怀中这女郎姓甚名谁?”
石崇一笑:“这是我的爱姬绿珠。”他说完这话,又十分温柔地对绿珠说道,“小珠儿,你去同献容女人道个体。”
石崇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孙秀差异以往的态度,险些是本能地,便当机立断地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。他拍了拍绿珠的手,高声同献容道:“献容女人,我家小珠儿这一路与你情同姐妹,如今划分在即,十分舍不得你,不如咱们再同行一段路如何?”
献容本要拒绝,但见绿珠满脸恳求地盯着自己,拒绝的话便说不出来了。
但怙恃俱在眼前,她却不能擅自决定,只好将恳求的目光投向了一直在马车中端坐着的羊玄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