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香囊被献容捏在手里,里面是一个长长的工具,她将那工具倒了出来,竟是一支明珠簪。那珠子足有手指头大,莹白无暇地发着光,将整个马车内部都陪衬地亮堂堂的。
竟然是一颗价值千金的夜明珠。可以说,献容如今所有的财物、妆奁加起来,也没有这小小的珠钗值钱。她拿着这珠钗,顿觉十分烫手。
“阿容怎地这个心情?可是不喜欢?不喜欢你也得收着!”他从献容手里拿过来,亲手替她插到头发里,满意道:“不错,十分不错。”
那明珠其实并不重,但因为它的价值千金,献容突然觉得脖子上那颗脑袋险些要承不住它的重量似的。
“这太珍贵了……”献容有些不安,试图将那珠簪重新上拔下来的手却被另一只大掌按住了。
羊五郎瞪着她。瞪着瞪着,眼眶竟然悄悄地红了,颇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意思:“阿容好狠的心,你不收,是想看五兄当着被逐出家门吗?”
堂堂羊氏五郎、神仙玉郎竟是一副十足委屈的样子,献容瞧了,竟觉得自己认真是罪大恶极。她不由低下头去,正要说话,却听得马车外头一个声音如洪钟一般:“听闻羊氏五郎与羊氏阿容亲至,我濮阳国真是荣幸之至,荣幸之至啊!”
羊五郎不由扶着额头暗骂一句“又来了”,便掀了帘子。
待看清外面站的人时,献容和羊五郎不由都愣了一下。
灼灼的火光下,一个肥胖的身子紧紧地裹着一件十分华美的晋裳,他两只手划分揽了一个十分美貌的少女。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献容的身上,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似有几分失望的样子。他又将目光落在羊五郎身上,竟露出几分垂涎之色来。
被这样的目光看着,献容和羊五郎都十分不悦。马车旁一个高壮的侍卫走过来,不着痕迹地将他们二人挡在身后,目光十分不善地瞧着他。
他似这才回过神来,将身边两个美貌少女推开了,站直了身子,隔着那堵高高的人墙垫着脚,一边张望一边问:“你即是泰山羊氏五郎?”
羊五郎伸手示意那侍卫退下,将献容牢牢地护在身后,“正是在下。泰山羊五,见过濮阳王。”
濮阳王?竟是濮阳王亲自来了!
羊五郎又道:“舍妹年纪小,从未出过家门,十分怕生,还请濮阳王不要见责才是。”他说着,一边将献容塞回马车里。
濮阳王哈哈一笑,“不介意,不介意。五郎如此有礼,孤怎么会介意?”他一边说着话,一边伸出肥胖的手来,似乎想要握一握羊五郎的手。
羊五郎被那只肥胖的手恶心的险些要将隔夜饭都呕出来,但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,不着痕迹地躲开了,又翻身上马,“前方即是濮阳王宫吗?在下听人说濮阳王宫十分精美,即是比之京都也不遑多让,羊五早想见识一番了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大叫一声“快跟上!”便率先打马冲到前头去了。但心里却忍不住叹息一声,阿容啊阿容,你瞧瞧你,你招惹的都是什么人?
徒留濮阳王一行站在原地,那只肥胖的大手还尴尬地举在空中,好一会儿,他才回过神来。恶狠狠地瞪着绝尘而去的车队,“还不快跟上!”
便在一片“恭送国主”声中乘着车架远去了。
濮阳王府的大门敞开着,献容一行在门口下了马车,进入了一个十分宽阔的广场。
那广场上呈对称状左右各摆了三排整整齐齐的小桌几,每个桌几旁,都有两个十分美貌的少女安平静静地跪坐在旁边。她们穿着十分清凉的夏裳,那夏裳的样式十分奇怪,前襟和一片雪白的腿露在外面,微微一动,若隐若现的,险些让人看花了眼。
醇酒与烤肉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着,混杂着浓烈的脂粉香,被夜风一吹,那股气息险些能飘到十里外。
另一边,是十数个少女,杨柳细腰随着乐声款摆着,不时向献容一行人望过来。
这些穿着华服的美貌少女们,都是濮阳王豢养的艺婢。濮阳王这人素来大方,若是有人看中了,只要开口讨要,都市送人。她们的生命如浮萍一般,今日在这里,明日,却又不知道飘往那边去了。
不外也算得上是训练有素了。至少,她们在看见羊五郎时,不会像旁人那样大叫小叫地,上一次,甚至有一个少女在街上追着羊五郎说愿意奉送全部妆奁,只求为妾!
羊五郎,认真有那么好吗?
献容不由看了一眼羊五郎。现在,他正负着手,素白锦袍在晚风里飘啊飘,那双盛满了江南蒙蒙细雨的正不错眼地看着她,收到献容的视线时,不由向她飞了一个媚眼。
“阿容,是不是觉得你五兄我长得甚美?”
还不待说话,身后,一个气喘吁吁地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五郎这马,十分……十分不错!本王瞧着甚是心悦……”
那是肥胖的濮阳王,他双手撑在膝盖上,呼哧呼哧的哈着气,一张浮肿的大脸上,有着因为运动还来不及消散的红晕。
濮阳王身边,一个穿一身青色文士服的男人一双深邃大眼尤其引人注目。
他负着手,板板正正地站着,一身宽衣大袍的文士服下隐约可以看见他身上贲张的肌肉,那双深邃大眼极具有侵略性地落在献容身上时,比凡人略淡的瞳孔情不自禁地收缩了一下。
献容接收到他这样灼热的目光时,胸腔里,一颗心噗通噗通急速地跳动着,她满身的血液都忍不住朝着头顶冲已往。
是他!他是阿兄!阿兄阿兄,阿容很久不见你,你还好吗?
这一刻,献容什么也听不见了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阿兄一小我私家,他站在麦田里,站在百花丛中,站在念书台高高的怪石上,那么彬彬有礼又眷注备至地看待她。献容甚至觉得,只要一看到他,这世上所有的离合悲欢都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