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希雅走出屋外的铁栅门。
劳伦特在门边侍立,漆黑的巷子里,一盏风灯悄然亮起。
昏黄灯光照亮不到三米的区域,提灯的老管家精神矍铄,牵出两匹纯种马,毛发雪白。
它们把一辆厚重的古典马车拉到波希雅身边,在寒夜里呼出滚烫的白色雾汽。
诡异的是,马蹄踏动,车轮碾过地面,都没有丝毫声音。
“回家吧,何蒙。”
波希雅提起裙裾,走上马车。
白马奔袭,带着马车悄无声息消失在浓雾中。
“这是你的运气,但是最后一次了。”铁门边,劳伦特转头漠然看了台阶上的雷一眼,“不要奢望藉此再次接近波希雅小姐,你想象不到她所在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。”
看着劳伦特的背影也消失在雾中,雷呸出带血的口水。
“妈的!”
熬夜加精神焦虑,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差到极点。
牙龈出血只是最轻微的症状,他的逻辑思维已经不太清晰,心情也开始狂躁起来。
这些都不重要。
没获得那本手记,他就无法通过月照之路,那些诡异的幻觉和耳语还会继续下去,甚至会操控他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神秘仪式!
缭绕在街区上的浓雾似乎变深了。
雷深吸一口气,冷静下来。
每年冈堡都市有冒犯禁忌者被绞死,接触神秘学的渠道,绝不止一条。虽然一旦与别人开始接触,袒露的危险也会大大增加,但现在已经没法瞻前顾后了。
雷跑出铁门。
雾气在黑黑暗氤氲。
昏黄的煤气路灯光线被挤压到在极其有限的规模里,雷又听见了遥远又嘈杂的耳语。
余光中,一个个影子从巷子里、水沟里、墙缝里向他爬过来。
“滚!”
“又疯了一个……”
路边,几个抱着膝盖的流浪者抬起埋在脏衣服里的脸,嘟囔着看向雾里那个奔跑的身影。
雾气浓稠得就像胶水,雷感受下一秒就要窒息。
一切徐徐变得千奇百怪。
铸铁路灯酿成了破土而出的扭曲触角……
水坑酿成了蠕虫挤满碎齿的口器……
他身后又响起那个阴魂不散的脚步声。
啪嗒——
啪嗒——
像行走在沼泽地里。
雷抑制住转头的欲望,但照旧察觉到,那声音正一步步蚕食他的意志。
雷拐过拐角,突然停下脚步。
地面凭空消失了。
距离他脚尖半步外是一片深渊,黑暗在其中流淌。
一个庞然大物浮现上来,又隐匿其中,一瞬间,雷看清了那黏腻平滑的皮肤……
“到底是在做梦,照旧现实中的幻觉?”
雷攥紧拳头,手心冒汗,虽然心理素质强大,但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他的掌控。
嗤嗤——
远处传来火舌燎动的声音,一些余烬被风卷成一束,从深渊上空掠过。
雷转头一看,街道拐角旁,一个铁桶里烈火熊熊燃烧,书页在热浪中哗啦啦地翻动着。
一个梳着金色马尾辫的蓝裙女孩抱着一捧书,投来一个畏惧的眼神,急遽转身回到门中。
门里橘黄色灯光平稳而温暖,红砖墙映着烈火,常青藤的影子不停摇曳。
白昼那间书店?
雷快步跑已往。
浓雾、阴影、蠕虫、触手,像是发狂一般朝他爬过来!
雷踏上台阶的一霎,它们又像是退潮一样,迅速消褪下去。
那些遥远又嘈杂的耳语、阴魂不散的脚步声,一瞬间远离至消失不见。
雷一晃神,世界恢复了原状。
身后的梅迪丽街区雾霭沉沉,一片寂静,他面前的莫兰书屋灯光温暖。
书店内,那个金发女孩“啊”的叫了一声,畏惧地看着雷,向退却去。
拥挤狭窄的柜台后方,秃顶老人扶起银边眼镜,露出惊讶的神色。
雷眼前一黑,失去意识。
……
昏厥中,雷听到身边有人走动。
另有老人和女孩的对话声:
“真令人惊讶,被恶念侵蚀到这样的田地,他竟然还能保持神志清醒。”
“不外精神也透支了。”
“这时候可不能休息,我们得抓紧时间。”
二人的脚步声走远。
书店老板知道恶念侵蚀,果真,没找错地方……雷精神模糊地想。
这时二人的脚步声又靠近了。
“南希,帮我拿一下紫石斑油,谢谢。”
“是的,对,是那个硬币巨细的铁盒子,哦,先别打开!”
“呕……歉仄,莫兰先生,唔……太臭了……”
“没错,这些气味来自于香荚草和黑鼬腺体。”
“莫兰先生……您想杀死他吗?”
“哈哈,小南希,你太诙谐了。这是炼金药剂,虽然味道难闻了点,但可以恢复精神。只要用指甲挑出一点,抹在他的鼻子下方……”
紧接着,有了什么工具抹在雷的人中上。
他感应了灼烧般的辛辣,同时,一股恶臭猛地窜进鼻腔,险些要贯串到他后脑。他被这股味道冲得脑子空白,胃部抽搐起来,随着强烈的反胃感,呕吐物冲上喉头。
他下意识半坐起来,眼睛刚睁开一条缝,一个木桶恰到利益泛起在他面前。雷抱着木桶,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吐出去,一大团散发着恶臭的工具陪同着黑红色液体决堤似的冲了出来。
南希戴着口罩,照旧忍不住捂住鼻子,闷声说:“您真是未卜先知,莫兰先生。”
“今天的上班时间提前结束,南希。”莫兰看了一眼木桶,皱起眉头,“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。”
“好的,那我明天提前过来。”
“只要不因此影响你的学业。”莫兰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,“注意宁静。”
“您又忘了,我就住在隔邻。我抵家也只不外两分钟而已。”南希挥手离别,明媚笑道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南希离开后,莫兰转头看向床边的雷,问道:“好点了吗?”
雷脸色发青,喘息着,紧紧盯着木桶里的工具:
一个不成型的胚体、长满密集而恶心的肉芽、甚至另有几处似乎要发育成眼睛的细缝。很难想像,这是他的呕吐物。
“它是死的?”雷艰难地问。
“准确的说,它还没有获得生命。”莫兰回覆,“你一定另有许多疑惑,但我也很难解释这工具是什么,我的意思是,被恶念缠身的人,会招来种种各样,稀奇离奇的麻烦,我见过比这更夸张的。”
他审察着雷:“我猜,你是因为探究禁忌才惹上了这种麻烦?不外我有点好奇,你怎么会找到我的?”
“我想先漱个口。”
莫兰露出理解的神色。实际上,雷见到木桶里的工具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叫大叫,已经很出人意料了。
他指着卧室旁的门:“盥洗室里有自来水。”
雷窜进盥洗室。
盥洗室里的自来水没有经过高级的过滤纯净系统,直接来自于翡纳河,带着股淡淡的腥气,但这比起木桶里那工具来说已经洁净无数倍了。
他又狠狠地洗了把脸,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好一会,才回到莫兰的卧室里。
“我为突如其来的打扰体现歉仄。”雷站在盥洗室门口,擦着脸上的水渍,“我是雷·贝德维尔,梅迪丽街区的见习警员,白昼劳伦特巡视街区的时候,因为那些书,所以我找到了这里。”
“原来我是那时候露出了马脚。”莫兰恍然道。
“我只是碰运气才找到了这里。”雷说,“但很我很庆幸获得了您的援助,莫兰先生。”
“只是举手之劳。”莫兰不在意地说,“恶念已经侵蚀到你的身体了,虽然我帮你取了出来那团没有灵魂的肉块,但那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。来吧,我想你还需要进一步的资助。”
他招呼雷坐到桌边。
“希望这不会给你带来麻烦。”
“我的麻烦太多了,这不算什么。研究神秘学的人招惹灾祸的途径太多了,不外我发现你是个没有完成升华的初学者,不出意外的话,我想,你是在通过升华之路时被恶念纠缠的吧。”
“你是说月照之路?”
“哦,月照之路?听起来,你的升华之路里有一个月亮。说真的,你连升华之路的看法都不清楚,你拥有的神秘学知识比我想象的还要匮乏,真不行思议,你是怎么撑到这时候还没发狂的……”
“是的,我在梦里看到了一个月亮,另有一片黑暗森林。但我不能确定那就是你口中的升华之路。这有什么特殊寄义?歉仄,我对升华之路的理解有限。”
“我没法简朴地向你解释,因为你看起来只能算半个入门者。”莫兰招呼道,“来吧,到这来坐下,我想你真的需要一个引路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