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迪丽大街上,随处都是车船厂废弃的锌皮搭成的,巨细只在十平米左右的,勉强可以称之为衡宇的居所。它们拥挤毗连着,占据了街巷里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空间。
在那些破窗户里,一个个肮脏的脑袋探出头来,叽叽喳喳地看向街上。
在他们视线汇聚的街道中央,一辆汽车徐徐前行,优雅高尚的黑亮车身下传出引擎的低吼声,如有恶兽蛰伏。
车边,格伦警司骑着那头拥有镰刀形耳朵的棕马,腰带上的转轮手枪随着马背起伏若隐若现。
雷跟在二十二人的巡查队伍的尾部,提防着随时可能泛起的不明航行物,只有协助治安权的见习警员,向来是民众最佳的泄愤工具。他身边的同事咬牙切齿地握着T字警棍:“他们最好识相点,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。”
雷向前望去,十多米外的街道边,一群人正围在一面石墙下,用砌砖刀、木棍、扫帚甚至脸盆等武器,破坏墙上灰白色的石灰浮雕——
一只笼罩在遮天蔽日的大雾中,俯视世界的眼睛。
戴森总督查高喊道:“都给我停下!你们已经威胁到了治安!”
游行者中有人叫道:“他在乱说!我们没有伤害到任何人!”
“这些警察一定收了行贿,看看,那辆革顶汽车何等高级、漂亮!”
“把土地还给我们!”
群众越发喧哗起来,向警察队伍投来石头、烂菜、甚至另有使用过的女性卫生带。
格伦警司座下受惊的棕马扬蹄嘶鸣,局面十分杂乱,雷闪身避开一颗臭鸡蛋,突然,一团泥浆啪嗒一下,落在光洁无瑕的玄色车身上,徐徐滑落。
见到这一幕的戴森总督查皱了下眉,闪电般拔枪向天。
砰!
火光、巨响、硝烟,街道一瞬间寂静下来。
紧接着,有人尖叫道:“贪得无厌的蛀虫,你们竟然对纳税者开枪!”
但这声音一瞬间就戛然而止。
车门打开,劳伦特走了下来,低头瞥了一眼车身上的烂泥。
“谁筹谋了这场游行?”
游行者们见到那身银灰色斗篷,露出畏惧的神色。
“哦哦,不必紧张,难道我看起来很凶恶吗?”劳伦特微笑道:“我知道,你们不是来无理取闹的对吗?告诉我你们的诉求,这才是游行的目的。公民们,不要总把自己放在警察的对立面,你们要知道,我们是来帮你们的,”
游行者们面面相觑,过了一会儿,一个女人走出人群,她带着缀着纱网的时髦帽子,似乎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。
劳伦特目光落在这名女性身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兴起勇气道:“谢谢您,尊敬的骑士大人,也谢谢帝国游行法案允许我们拥有发表意见的自由……”
“舔洁净。”劳伦特打断她的话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女人瞪大眼睛。
劳伦特的微笑变得有些可怕了,他看向车身上那团烂泥浆。
女人愕然明白了劳伦特的意思,脸瞬间涨得通红,她压抑着恼怒道:“哦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是的,是我们弄脏了你的车子,我愿意帮你清理洁净,但就算是灰骑士也没有权力侮辱任何一小我私家的人格!”
劳伦特瞥了她一眼,没有回覆,脱下手套,握住身边的玄色铸铁路灯杆,五指合拢。坚硬的铸铁管像纸筒一样,发出弱不禁风的嘎吱声。
他松手后,玄色灯杆上泛起了清晰的四条指印。
所有人都被惊呆了。
超凡者的力量……他展露出来的也许还只是冰山一角。雷紧紧盯着这一幕。
劳伦特一步步向女人走去。
她呆在原地,脸色发白:“你不能……你绝不能使用暴力……”
然而劳伦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已经轻轻捏住她的下巴,徐徐合拢。
女人感应全身似乎被铁圈箍住,险些快要窒息,她眼睛越睁越大,透出惊惧瓦解的神色。
“如果你不想让这张娇艳的脸蛋像它一样。”
劳伦特在她耳边说,然后厌恶地放开她的脸庞,重新戴上洁白的丝绸手套。
女人身子一软,跌坐在地,她仰头看见劳伦特居高临下的冷漠眼神。
“我不会说第二次。”
女人目光落在劳伦特的丝绸手套上,满身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,她失魂落魄,跌跌撞撞跑到车边,将那一团泥浆舔舐洁净,然后跪倒在街边呕吐起来。
游行者们畏惧地向后缩去。
片刻后,人群散去,警队继续巡视。
雷跟在警察队伍后面,转头恻隐地看了一眼那个撑在路边呕吐的女人。
……
不到五分钟,游行者已一个不剩,劳伦特没有回到车中,沿街巡视着,身边是格伦警司。
“查出游行背后的筹谋者,特别是与之相关的异常接触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格伦小心地问,“有超凡者加入?”
“也许。”
劳伦特用刀子般的目光刮过街区两边,在街道拐角处停顿了一下。
一面红砖墙上爬满常青藤,把玻璃窗遮得严严实实,透过门楣上密麻的青叶,可以看到“莫兰书屋”的招牌。
他脚步一转,路过门口的锈蚀风灯,踏进店门。
书店空间狭窄,两旁都是书架,中央的过道被三张小圆凳和方桌一挤,只能让人侧着身子通行。
柜台边的东家是个穿着宽松亚麻袍的秃顶老人,脸颊与下巴蓄满白色胡茬,他扶起银边眼镜,心情惊讶:“原初在上,我从没想过这间书店能迎来一位高尚的灰骑士……”
说着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歉仄,骑士大人,医生说我的肺病不是熏染性的。”
“我不介意。”
劳伦特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书架。
片刻后,他向前走了两步,取下一本封皮老旧的书籍随手翻阅。
“但《埃灵王凯旋》,这本涉及到炼金术与神明起源的书,为什么会泛起在你的书架上?”
“我立誓这种书一定没法逃过上个月的例行检查!”
格伦擦着额角的汗,眼角直抽,这种书怎么能泛起在街边的书店里?这该是伍迪卖力的事情,这个废物,一定要扣掉他的奖金!
劳伦特没有理会格伦,盯着东家。
“哦哦,那是埃灵王的凯旋,一个有趣的历史故事!”东家似乎患有严重的近视,“如您所说,这本书偶尔会提及炼金术与神明起源,或许还纪录了一些经过夸张艺术渲染的传说,但我想,它泛起在书架上没有任何问题,究竟,帝王法案对神秘学的限制还没严格到否认历史的田地。”
劳伦特用侵略的目光审察着东家,没有回应他的反驳。
东家扶了一下厚厚的银边眼镜,又咳嗽了一声,增补说:“岂论如何,知识是无罪的不是吗?
“把这些书籍下架。”劳伦特最后深深望了东家一眼,离开书店。
书店外,伍迪警长对雷低声说:“听着,我知道明天该你休假,但我要你把这些活该的书都给我烧掉,然后,周一拿着你的转正通知去申请你的配枪,知道了吗?”
“我保证会的,主座。”雷立刻接受任务,并低下头,制止从书店走出的劳伦特发现自己心情的变化。
古代历史、炼金术、神明起源……他盯着书店门口的台阶心想,这些知识虽然不涉及到具体的灵修,但与神秘学关联紧密,也许,该找个时机来这里看看。
虽然,得先解开赫本遗嘱里的秘密。
雷的脑海里,那行银粉书写的字又重复泛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