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一如既往的蓝,几抹淡云,悠悠的挂在山巅,风照旧很烈,但掠过高墙,穿过人群之后,便不行制止的变得温热起来,头上明晃晃的烈日无遮无挡的晒下来,跟在芳妈后面,随着人流朝皇城那边走的柳芸,额头上很快就见了汗。
昔年也艳名在外的芳妈,自从退居二线之后,身材难免走了样,此时更觉得暑热难耐,她不时掀起衣襟扇风,自得的享受着周围看过来的目光,一边高声嚷嚷,“从来没有听说过要强迫来看热闹的,这让我们一天什么事都做不成,也不说给我们点银子。”
“妈妈,别说了,”柳芸忙拉了她一下。
能到现场看看,她自然是千肯万肯的,她很是希望能看到熙川先生大展所学,把段誉驳得哑口无言的场景。
芳妈只转头看了她一眼,她自然知道柳芸正想有这样的时机,她这其实也不是诉苦,反而是在炫耀。
她比柳芸更知道赵卓然昨天丢下的那张纸的价值,这就是让她们这样的女人——其它女人有时会羡慕,但更多的时候则是鄙夷的女人,能有时机加入到万民瞩目的朝廷大事里去。
要知道,满京城能像她们这样,能现场坐着寓目这场辩说的人,据说才只有区区五百人。
她一个青楼的老鸨子能跻身其中,这是何等的荣耀?
她此时都恨不得用太子经常会用的叫做喇叭的工具,从御街的这头,喊到御街的那头。
从今天起,老娘也是京城里有数的人物了。
旁边茶室窗户里马上有一个半老徐娘探出头来,妆扮得跟芳妈一样的华贵,行事也和芳妈一样的豪爽,鼓囊囊的两坨就那么压在窗棂上,“芳妈,我去替你受这场罪好了,我还给你银子,五百两怎么样?只要你把那张纸给我,”
芳妈的心情马上凭空生动了十二分,“哟,这不是碧云姐姐吗,你今天怎么这么闲啊?哦,原来你没有这张纸啊,”
她自得的拿出那张纸来。
楼上那个叫做碧云,看起来是她同行的半老徐娘哼了一声,“我阆苑阁虽然也获得了邀请,但我们人多啊,你不是要钱吗,”直接道:“一千两!”
柳芸又有些担忧的轻轻拉了芳妈一下,她拿定了主意,若是芳妈动心了,就自己拿出一千两来。
芳妈大笑,“呵呵,你们也有?那拿出来让我们瞧瞧?”
“怎么,拿不出来吧,我呸!以为这是阿猫阿狗都能去看的热闹?那一千两银子,留着给你们女人买汤药吧,”
芳妈淋漓痛快酣畅的奚落着,但心里其实有些肉痛的,一千两啊,就买这张纸而已。
但再肉痛,也一定要拒绝。
楼上这位阆苑阁的老鸨,一直就是她们潇湘馆最大的对手,这张纸卖给谁,都不能卖给她。
看着自己的同行气呼呼的关上窗子,她马上觉得,为了这样的舒爽,就是自己再花一千……不,一百两,也是值得的。
旁边穿着整齐的郭老二有些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,怎么这就关上窗子了呢,你们倒是再争几句啊。
就是不争,也好就像适才那样在窗前看看热闹嘛。
总听人说起,阆苑阁的老鸨子,年轻时,那也是不少王侯将相争着抢着花大价钱一亲芳泽的美人,但现在看,也依旧是悦目得紧,就说那身段……
他擦了擦口水,小心的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,这张纸原来竟这么值钱?
旁边新建的皇家码头一开始招工,他马上就去了,想着皇庄里那些匠户的好日子,他在那边干活格外卖力,用原来那些老伙计的话说,怕是他以后在还不知道在哪的丈人家干活,都不行能那么卖力。
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,前天码头上管事的人给了他这张纸,今天还放了他一天假。
整个码头,只有两小我私家有此殊荣,甚至连管事他自己,都没有这样的时机。
原本他只觉得,这是一个难得的能近一点的看到太子殿下的好时机,没想到,这竟然还这么值钱。
一千两啊!
自己几辈子能挣到那么多钱?
有个一千两,那完全可以舒舒服服的当个富家翁了——哪怕是五百两呢?
他摸着那张纸,比想象了几多次的第一次摸着老婆时还要温柔,他真的很想马上就高声喊出来,“我这张卖给你,”
但他没有。
他想到了管事拍着自己的肩膀把那张纸交给他时,他和周围的伙计们脸上那羡慕的神情;想到了在皇家码头上虽然同样是卖力气,但和以前可以说截然差异的日子——这码头上,不光管事的不敢随便给他们甩脸子,找由头克扣人为,还一天管两餐饭,据说是和皇庄那边一样的,他们吃到现在,依然觉得丰盛到不真切的饭。
还想到了那些不时拿着纸笔和一些稀奇离奇的工具,在工地上随处走,随处量的那些令郎,那些据说都是权门身世,原本在京中,都算是恶少的令郎,遇到自己时居然也会笑着示意——还不是假笑……
这都是因为太子。
因为这是太子主导制作的码头,所以自己才气获得这样的看待,因为自己的卖力,获得这样其它人花大价钱也都不能抢到的馈赠。
突然有一种让他感受很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来,他说不出那是什么,感恩吗?似乎太肤浅,那种感受让他愈发法式坚定、抬头挺胸的超前走去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家茶室,有些羞愧于适才的那一刻,自己竟然有些动摇,竟然觉得是那家茶室,可能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排山倒海的转变。
能给自己带来这样转变的,只有太子啊,因为,转变正在发生。
怀着从来没有过,但让自己觉得很轻盈的心情,原来码头上卖苦力,现在皇家码头上的工人郭老二,随着人流走向皇宫。
看着前面庄严的皇宫,想着太子现在应当就在那里面,郭老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,未来有朝一日,要是有幸能和太子说上一句话,好欠好跟太子开个玩笑,“殿下,你知道当初为了去看你的辩说,我放弃了什么吗?”
想着想着,他便笑作声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