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漆大门顶端上悬着几个正红的灯笼,随风摇曳着,时明时灭。街上灯火通明,熙熙攘攘,但这座本应热闹的府邸却冷冷清清,兀自散发出一种凄凉与伤心。
一道玄色的身影飞快地略过重重屋顶,奔着这个偏向而来。
一抹黑雾卷进屋内,霎那间幻化成一个魁梧的黑衣男子。
他垂眸,看着地上浴血昏厥的人儿,似是想起了什么,竟忍不住微微哆嗦。
抱起那人,他转身欲走,倏然瞥到旁边的那一对匹俦。
他们满身似乎被泡在血水中,本是胜雪的白衣裂痕斑驳,鲜血早已凝结,但他们的嘴角皆抿着一抹笑。
他们的手紧紧握着,十指交缠,墨发相织。
这即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了罢。
黑衣男子缄默沉静许久,终是叹息一声,双唇微不行察地震了动,依稀能辨认出他在说:“谢谢。”
单手一挥,诡谲的身形如幽灵般快速地略出门外,并没有过多停留便往着西方而去。
而在他走后不外一炷香的时间,这座无比豪华的府邸蓦然消失,似乎未曾存在过。
——
未浔只觉得自己陷在一片黑暗之中,无论她如何走,如何绕,终是没有尽头。
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……
梦中她惊慌失措地奔着,跑着,无助地审察着周围。似乎是一片海洋淹没了她。她在那里挣扎着,召唤着,高声地叫喊着爹娘的名字,却无人回应。
“不是说好了无论何时你们都市陪着我的吗……”
“不是说好了要永远掩护我的吗……”
“爹……娘……你们在那边……”
如刀绞般的痛,泪水划过姣好的脸颊,她的心如乱麻,急切地想要索求什么,寻找什么,她第一次如此张皇,如此无措。
双手紧紧地握着,但无论她如何用力,某些工具终是滑落掌心,飘散而去。
——
黑衣男子轻轻放下未浔,双掌一转,一股黑气自发地萦绕而上,在他的掌心欢悦着,跳跃着。
他默念着一些奇怪的文字,突然掌心放射出一道明亮而醒目的白光。扶起未浔,将双掌放置于她的背后,轻轻一拍,白光似乎迫不及待般钻入她的身体。
源源不停的白光自男子掌心递出,又飞快地钻入。
未浔身上大巨细小,鲜血淋淋漓的伤口以凡人不行及的速度飞快地愈合,原本苍白的脸色也逐渐变得红润。
“呜……”
他听到她一声低微的啜泣,无数心疼饱含眼底。
只是男子的脸色却愈来愈苍白,手上的白光逐渐黯淡,但仍没有停止传送。
“噗——”
男子猛然吐出一口玄色的血,脸色苍白得吓人,那光也迫不得已地停了下来。
未浔眼皮微动,徐徐睁开双眸,本是一双美丽灵动的眼睛却宛如不再闪烁的星星,一片昏暗。
黑衣男子擦干嘴角的血,见她醒来,即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,艰辛且机械地露出一丝微笑。
“你……醒了?”
那声音恰似砂纸磨过桌面般沙哑,夹着困难卓绝的沧桑。
未浔转眸,望向声音的主人,她静静注视着他,那人的黑发似乎数日没有打理般,蓬松着,狂野而又犷悍;纵然是坐着,那男人依旧比她横跨不少;他的眼眸隐晦而又空洞,但依旧反抗不住他模样的飒爽。
“你是谁?”未浔警觉地坐起身,预防线看着眼前的人。
令她惊讶的是,这人竟与她有几分神似。
“我叫墨萧,我知道或许我现在说我的身份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攻击……咳咳……但是,我的时间不多了……我……是你的……亲生父亲。”
未浔呆愣愣地望着他,一双美目睁得如铜铃般大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覆。
“你唤何名?”
他的声音仍是沙哑,可未浔却听出了无限柔情。
未浔愣了愣,想起养怙恃临死是对自己说的话,莫名的信任为他们搭起了一座桥,她不知为何脱口而出。
“……未浔。”
“未浔……未寻……”
他细细琢磨着这个名字。
呵……果真她照旧怨我的。
未浔不解他为何要重复说两遍,便听他道:“三百年了……我也三百年未曾说话了……”
墨萧低头苦笑道,目光却逐渐久远。
良久的缄默沉静。
“你真的是……我爹?”对于眼前这小我私家的话,未浔是将信将疑。
“啊?”墨萧回过神来,眼睛望向窗外,“时间不早了,你早点歇息吧……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”
未浔起身,可望向室内一片空旷:“请问……内室在那边?”
墨萧一愣面露难色:“对不起啊……是我考虑不周,我之前都是直接躺在地上睡,要不……你这样拼集一晚?”
“嗯。”
未浔没有嫌弃,她现在实在是太累了,况且她也不是娇气的人儿。
墨萧静静在一旁打坐修炼,尽可能将自己痛苦的呻/吟压抑在咽喉处,不吵醒身旁熟睡的她。
她的模样……真是像极了她的母亲。
未浔一直睡到第二日午时,她余光瞥见父亲正在看着太阳,不知在想起什么。
“世有六界,人,仙,神,魔,妖,冥。”似乎是为了让未浔更相信自己的话,他的手中泛起一抹玄色的火焰。
“你的母亲……曾是仙界第一任女上仙。”
未浔也只是在江流和子然临死前那一刻才得知自己的身世,只是听了个或许,对她那位生身母亲仍是一片陌生。
她忍不住坐直了身子,想要了解更多。
“我那时是魔界的魔君,异界本是不能通婚。可这,并不能阻挡我们相爱。”
他说着,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,虽说仍有些僵硬,但却是发自内心的一抹微笑。
“我急切想要给她一个名分,拼尽全力才从六界大战中取胜。大战赢的一方可向随意一方提出条件。我便黑暗计划着,只等风物将她迎娶进门。
“可谁知仙界那等鄙俚小人!”
他突然青筋暴起,双手紧握成拳,直到溢出血丝也不自知,眼里如久不开裂的冰川,笼罩了层层酷寒,痛苦与恼恨交织着。
未浔一愣,正想行动,却见他恢复如初,神色淡淡,丝绝不见刚刚的狼狈与失态。
他的声音顿了顿,又继续道:“我满心欢喜地期待,却等来她已身死的消息。我那一刻只觉得我的世界轰然崩塌了,我不及思考便想要去仙界报仇。”
“可六界有划定战争结束必须休养生息五百年,且不得擅自提倡战争,可我的爱人已经死了……我又如何……不为她报仇!讨个说法!”
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哆嗦与哽咽,似乎在现在,他才是一个鲜活的人,一个为爱而悲的男人。
“寻音石可以找到她的灵魂,可我无论如何用法力追寻,寻音石终是只有一丝灼烁。正当我准备孤身前往仙界,去报仇,亦去追寻她的灵魂时。她的最后一缕执念找到了我。”
他的脸不禁露出一丝微笑,那是希望,也是绝望。
“她告诉我,她为我生下了一个女儿,她让我不要去报仇。我还来不及说什么,她便随风消逝了。我的寻音石那一丝灼烁终是覆灭,任我如何艰辛,仍是没有一丝反映。”
“我最终……照旧去了仙界……可仙界却恰似知道我会来般,布下了天罗地网,只等将我一举抓获。我拼尽全力,才突出重围,可却受了重伤。不得已,只能逃到人间养伤,以待日后报仇。”
他诉说着,未浔静静地听着,似乎看到了一个女子笑着为男子穿衣,两人手牵着手,十指交缠,掉臂世人的眼光,掉臂一条条划定的约束,掉臂一切困扰,只为了追求恋爱而勇往直前。
“啊——”
突然一丝痛楚窜上了未浔心尖,她猝不及防线身子一缩,芊芊玉手死死捂住心口的位置,在她身上迅速窜出一股黑气包绕着她,她只觉得心口的疼痛逐渐蔓延了全身,尤其是脊背处,一种不知名的力量似乎要突破她的身体。
墨萧一惊,只见她身上的黑气愈来愈浓,瘦弱的脊背正在快速地凸起什么。
“邪骨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