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平原丧父之时方满九岁,圣上命明贵妃将其留在宫中抚育,彼时新朝初建,后宫内院章制未成,他与平王、昭平公主整日在宫中玩闹,对这内宫各处甚为熟悉。此时见青桐往冷宫行去,越发疑惑,知前去人少僻静,忙又跟近了些。
冷宫本是历代君王安置失宠后妃之处,不外此时大晋初立,当今圣上也不十分在意女色之事,并无失宠妃嫔。前朝末帝皇位被夺之后,当庭撞柱而亡,有名分的宫妃不几年间也都亡故,此时冷宫所居住者多为前朝留下的宫女。
青桐站在冷宫殿门处,细细审察,虽时处盛夏,草木荣发,但此处花木并无人修剪,数十株藤蔓肆意攀墙疯长,脚下杂草亦长的十分野蛮。
忽的吱呀一声,殿门开了,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探出头来,直愣愣地盯着青桐。她长发已经接近膝盖处,乱蓬蓬地沾了许多杂草落叶之类,脸上尽是污垢,不知多久没有清洗,难以看出原来的容貌。身上穿着一件粗使宫女的布衫,破破烂烂,脏脏兮兮,几处都褴褛不堪。
“请问......”青桐欲言又止,她见这女子呆呆愣愣,不知是否该向她打探老婆婆的事情。
“这里是冷宫,你是谁?”出人意料的,女子口齿清晰,冷冷问道。
青桐欣喜,忙道,“姐姐,我来找一位老婆婆,她知晓先襄国公的许多事情,不知姐姐可识得?”
“先襄国公?你是何人?”女子不答反问。
“我是先襄国公的女儿,心中有许多疑问要找那位老婆婆问上一问。”青桐回覆道。
那女子缄默沉静良久,道,“此处没有什么老婆婆,女人回吧。”说着便要关门进去。
“哎——”青桐忙叫到,“姐姐可识得紫桃和琴儿吗,她二人俱已被害。”
女子手中一滞,似是有些讶异,但并未答话,仍是把门闭上了。
青桐不死心,便跑上前去推门,不想那门并未落栓,把青桐虚闪一下,险些扑倒在地。燕平原心中一紧,正要冲上去扶她,却听到“吱呀”“吱呀”的开门声,他闪身一躲,跳上殿门外侧的一株松树,隐在从枝间,俯瞰院中情形。
青桐也听到了开门的声音,她抬头环视,只见左右门中出来十数个女子,皆是褴褛衣衫,蓬头跣足,从面相并看不出她们的年纪,但绝没有什么老婆婆。青桐有些畏惧,这些女子不言不语,都只是直直地盯着青桐。
青桐定了定神,徐徐问道,“听闻此处有位老婆婆,知晓许多往事,不知可否请见一面。”连说三遍,都无人回应。
这时,只听得有人“啊哟”一声,接着即是匕首落地的声音,青桐惊得忙转头,却见先前与之答话那女子摔在地上,抬着右手只喊疼。接着便见一道黑影落下,一手擒住那女子。
青桐呆了呆,以为自己花了眼,眼前这人正是燕平原,他如何会泛起在这里?不及考虑这些,但见那被擒女子恶狠狠地盯着自己,显然适才她是冲自己来的。青桐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,已是锈迹斑斑,她不明白这女子为何对自己有如此敌意,要致自己于死地。
“青桐,”燕平原低声喊,“到我身厥后。”
青桐听了,忙依言跑已往。燕平原一手扼住行刺女子的喉咙,一手护住青桐,口中道,“都不行妄动!”
此时,院中诸女子已看到有人被劫持了,纷纷骚动起来,口中呼呼喝喝的不知说些什么,向平原和青桐的偏向涌来。燕平原厉声道,“都站住不许动,否则便杀了她。”
被擒女子没见过如此阵势,吓得呜呜直哭。其余女子似是听不懂燕平原所言,依旧涌过来。
青桐见那十数女子一个个面目狰狞,口中又说些听不懂的话语,心下正紧张,忽听有人喊道,“都住了。”那十数女子便如听了令一般,皆停住了,口中也不再作声。
燕平原和青桐转身一看,只见侧面殿中走出一个老妇人,与这些褴褛女子差异,她倒是面容洁净,头发整齐,身上着一件粗布衣衫,她徐徐走近了道,“二位见礼,老婢奉诏监理冷宫诸事,不知二位此举何意?”
青桐心道,冷宫老婆婆想来即是这位了,看起来倒像个正凡人。便上前道,“婆婆勿怪,原是有些疑惑之事请您指点。”
老婆婆冷笑道,“挟持人质,恐怕不是求教之道吧?”
燕平原厉声道,“少空话,这女子行刺在先,原本就是死罪。你老人家快些把这位女人想知道的说出来,我留她一命。”
那女子被燕平原扼得紧了,呜咽道,“婆婆,救救正儿......”
老婆婆只得道,“放了她,我告诉你们即是。”
燕平原将匕首一扔,插在一棵大松树上,直没至柄部。众女子都看的明白,心中都有胆怯之意。那个叫正儿的女子,此时也挣脱了燕平原的手,迅速跑入众女子中,回首怨恨又胆怯地盯着二人。
“二位,这边说话吧。”老婆婆引着平原和青桐到了她自己的房中。
青桐审察一番,只见房中门窗桌椅俱已破烂,却收拾得十分洁净。老婆婆请两人坐下,问道,“女人刚刚所言紫桃与琴儿两宫女被害之事,可否细说?”
青桐没料到老婆婆会现有此问,只得答道,“我与她二人并不相识,偶然听闻她们谈话,得知婆婆处可探问家父之事。厥后她二人尸首在宫中水井里被发现了,我只知道这些。”
老婆婆沉思片刻,道,“你是襄国公秦深之女?”
青桐点颔首,下意识地纠正道,“先襄国公。”
老婆婆点颔首,道,“你可知这冷宫之中都是些什么人?”
青桐问道,“可是前朝遗下的宫人吗?”
“正是。”老婆婆道,“不觉得奇怪吗?刚刚你二位搅得她们群情激奋,却并无人开口说话。”
青桐宁静原对视一眼,又听那老婆婆徐徐道,“她们都是无舌之人,说不得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