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槿如此一闹,倒叫宫中蜚语有了所倚之据。宫女内侍自不必说,连入宫的女眷之间也传了起来,什么襄国公府二小姐病重,平王殿下急火如焚,恨不亲侍汤药云云,又诸如秦家二小姐能使媚术,与平王只见一面便能令之魂牵梦萦,平王妃之位非其莫属等等,更有那添油加醋之徒,冒充作当日目击之人,一情一景都描绘得淋漓尽致。
陈夫人听闻之后,气的肝气倒逆,怒不行遏,每日里把许姨娘母女少说也要骂个千百遍,一面又写了书信,命人送至襄国公处诉苦。
明贵妃也早已听闻了此事,心中不喜,责怪平王行事太过鲁莽,留人口舌。一面整顿宫规,约束宫女内侍不行再散布蜚语,至于宫中女眷处,也一一派人澄清。
这日傍午,朱总管到长宁宫传旨,道圣上晚间过来。明贵妃忙易服装扮,心中暗思,既然平王执意要娶那秦青桐,不如就趁此试探一下陛下的意思。
晚间掌灯时分,圣上石逢涧果真乘九龙步辇而来。明贵妃忙接了进来,一面又命宫女摆下时鲜果子,亲自服侍圣上食用。
这圣上石逢涧即是大晋王朝的开创者和拥有者,说起他的身世,倒也称得上“传奇”。
石逢涧之父石远征的先祖是皇室宗亲,与前朝天子血脉虽远些,确是同谱。未发迹时曾与邻家贫女私定终身,诞下两子,后进都中赶考,一举中第。并被其时的吏部侍郎秦互遇相中,招为东床快婿,把巨细姐嫁与其为妻。石远征倒非亏心负义之人,发达后仍惦念家乡的邻家女和二子,便与秦氏商议接来同住。
秦氏心中不喜,但无奈自己两胎皆是女儿,只得勉强允许。不意邻家女在进都途中病逝,只有两子入府,养在秦氏膝下。
石氏兄弟长至十七八岁便加入岁举,考中后秦氏让父亲给他们谋了个县公远远打发了。后因天子一时兴起,召皇室宗亲无论远近皆入都觐见,石逢涧便领着弟弟石逢济也到了天子脚下。石逢涧天资聪颖,心机颇深,又兼巧舌能言,犹擅投合取容,机缘巧合得以面圣后便出谷迁乔,直升至当朝四品云骑将军,虽是散官,于其而言也是无上荣耀了。
厥后前朝天子昏庸无道,不理政事,内侍专权。边疆戎羌叛乱,虎视眈眈欲突入中原。各路怙恃官军见朝廷无暇顾及中原诸事,愈发自壮戎马,联合权要权贵、巨贾大贾,纷纷起兵,盘据混战。
石逢涧感念自己一门荣耀皆天子所赐,便与胞弟石逢济商议起兵护主。嫡母秦氏的内侄秦深,乃是朝廷二品戎马都指挥使。都中戎马除中央禁军由天子掌管,各亲王、一品侯、公各有数百人的府兵,其余戎马均由秦深调治。石氏兄弟便拉了秦深入伙,配合商议起兵等事宜。
盛世虽历经数十年,但又经过十几年的朝廷昏庸,政治黑暗,吏治糜烂,奢糜之风自上而下大盛,各部官员斗富竞奢,贪蠹重利,都中政界实为腐木之质,一触便化为粉末。石氏兄弟与秦深三人将都中浑噩民风一力整治,又整饬军队抵御外敌。起兵不外半年之间,竟大有效果。
此时天子已久不理朝政,一味淫乐,三人稍有劝阻便大发雷霆。一日竟因些琐碎小事闹僵起来,口口声声只要诛杀石氏兄弟与秦深三人。
此时石逢涧已生反意,又兼左右不住挑唆,便要起兵谋反。石逢济、秦深虽不十分肯,但想想社稷山河早已四分五裂,天子也已被冠以“暴君”“昏君”之名,几多支起义军队要取其项上人头,若非三人一力阻拦,岂能活至今日。天子既无亲生子嗣,又无旁支内侄,石逢涧若称了帝王,倒仍是石家的天下。
三人戎马在握,朝中文臣武将虚空者半数,少数在位者见局势所趋,也多装聋作哑,少有阻挡者。不外半余载,石逢涧果真坐上了天子之位,封石逢济敬亲王,秦深襄国公,其余追随者各自加封不行胜数。
石逢涧的原配妻子刘氏,乃是其父在世时挑选,是都中大户人家的女子,生大皇子石引策和大公主宜贞。厥后石逢涧到淮阳郡固丘县做县公,又娶了妾室佟氏,也就是当今的和妃,先后生了三皇子石引笠和二公主宜安。再厥后,石逢涧提倡义兵,征战在外,又娶了时年十七岁的吴明月为妾,也就是当今的明贵妃,明贵妃没有生育,只是在刘氏过世后抚育了大皇子和大公主。石逢涧称帝之后,于女色上并不十分留意,只是为了皇家子嗣考虑,又納选了敏妃和宣妃两位妃子。敏妃生四皇子石引箬,宣妃生六皇子石引筑。
若说这后宫诸位,最得宠的自然是明贵妃。她年纪轻,姿色又绝佳,最重要的是,她倾力抚育了平王和大公主,这是石逢涧最为感念的地方。因此,岂论前朝事务有多忙,石逢涧一月之中总会抽些日子来长宁宫。
现在石逢涧正斜卧在塌上,吃着明贵妃递过来的葡萄,随意问道,“朕这几日忙,没顾得上问你,策儿的事情如何了?”
此言正撞到明贵妃心上,她忙笑道,“回陛下,策儿在园子里相看了几日,倒是有些中意的。”
“哦?”石逢涧眯起眼睛嘿嘿一笑,“既有中意的莫如就快些定下来,待办完贞儿的事情,就抓紧给他办了。他是朕的宗子,至今也不生个一儿半女,像什么话!”
明贵妃忙赔笑道,“正是呢,臣妾也是着急,只是这中意之人照旧要先请示陛下,臣妾才好继续部署。”
“嗯,”石逢涧点颔首,“瞧上了哪家的女人?说来听听。”
明贵妃有些紧张,但照旧硬着头皮道,“陛下那日见过的,就是襄国公的侄女儿,叫青桐的。”
“嗯?”石逢涧倏地睁开眼,“她?她不是......”石逢涧顿了一顿,并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问道,“怎么选了她?”
明贵妃此时难以从语气中分辨石逢涧的情绪,但也意识到再说下去定会有问题,忙笑道,“策儿照旧年轻,见那丫头长得标致呗。臣妾倒是觉得一般,不如襄国公的大女儿青榕稳重,陛下也是见过的。”
石逢涧不语,又重新闭了眼睛。
明贵妃也不敢多言,摆手让侍女们都下去,自己亲持一把锦边象牙柄芭蕉扇,为石逢涧扇风。
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石逢涧睁了眼,道,“那个叫秦青桐的丫头,她的亲事朕已经部署好了,不在此次候选之列。告诉引策,勿要以貌取人,他是皇宗子,一言一行皆为天下楷模,怎可这等肤浅。”
明贵妃听了,忙颔首允许了。
石逢涧又道,“他母亲去得早,你也该多多管教着些,不行由着他厮闹。”
明贵妃忙搁下扇子,伏身道,“都是臣妾管教有失,陛下切勿动怒,臣妾一定好好提点策儿。”
“嗯。”石逢涧从榻上坐了起来,道,“朕近来事多,贞儿的事情,全由你操办吧,也不要累着,朕过几天再来看你。”说罢,起身便出门去了。
明贵妃心知不妙,悄悄叫苦,心中埋怨平王不已。只见大宫女喜乔走了进来使个眼色,明贵妃心下会意,付托诸人出去,领了喜乔到内室。
“娘娘,奴婢打探了这几日才知,前儿个宫中关于平王和秦二小姐的谣言,全是从静安宫传出去的。那日盛王殿下进宫,正碰见咱们平王往弗居殿去,想来就是这么起的蜚语,至于后面又演绎出的许多故事,自然是静安宫中传出来的。对了,和妃娘娘还特意部署了几个小宫女儿,到各宫里浑说八道。”喜乔进了内室,便一口气都说了出来。
明贵妃听了,冷笑道,“本宫就知道是她,别人再兴不起这风浪来!那些派去各宫说嘴儿的小宫女,可都查实了?”
喜乔点颔首道,“查实了,共有五个,都是先前服侍过和妃的,如今散落在各宫中做粗活。所幸她们每日可到之处有限,并未传出宫去。”
明贵妃冷笑,“若真传出宫去,本宫现在也不能安坐于此了。你今晚就带人去把这五个碎嘴子抓起来,明日我要在人前亲自发落,中伤策儿的蜚语决不能再度流传,必须趁此时机一举刹住。”
喜乔允许了,又道,“这番蜚语波及甚广,听说......入宫的女眷们之间也在流传,明日娘娘虽是震慑住她们,难保出宫后她们不再嚼舌,到时可怎么处。”
明贵妃轻哼一声,道,“不妨事,今日已讨得了陛下的旨意,策儿的王妃也就定下来了,到时谣言不攻自破,她们自然也就没有舌根可嚼了。”
喜乔赞道,“娘娘真个儿思虑周全,为了平王和大公主,可真是倾尽心血了。”
明贵妃叹口气道,“唉,又有什么措施,谁叫本宫没有自己的骨血呢。如今年纪也大了,可不就得倚仗着他们俩么。若策儿此次不能被立为太子,那本宫的日子也就不会好过了。”
喜乔忙道,“娘娘且别说这些丧气的话,平王是嫡出宗子,又蒙娘娘这些年教养,性子又好,学识又多,不立咱们平王,难道要立那村妇的儿子吗?况且平王和大公主都是及孝顺的,娘娘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!”
明贵妃苦笑,道,“贞儿倒也而已,策儿近来倒是没有以前听话了,若不是他非要娶那秦二女人,今日也不会惹得圣心不悦,陛下还从未对本宫这样过。”
喜乔忙劝道,“娘娘多心了,陛下自个儿不也说么,近来前朝多事,想是忙的累了。”
明贵妃刚刚不语。喜乔也退下拿那五个乱传谣言的小宫女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