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中多雨,一场大雨事后,入宫后的第一场宴游拉开了序幕。宴游设在叠览池畔的霁华殿上。此处本是冬日赏雪的好去处,此时站在殿中,满池风物尽收眼底,正值骤雨方停,池中新荷初绽,清香缭绕,沁人心脾。
明贵妃引了各宫妃嫔、各府女眷在霁华殿上摆开宴席。命宫中乐师隔水演奏,一时丝竹之声随风而来,悠悠入耳,甚是惬意。
明贵妃不外三十三四岁年纪,发黑如瀑,肤白胜雪,五官皆玲珑巧致,面容秀美绝伦。她身着孔雀羽彩绣宫装,色彩艳丽又不失柔和雅致。发间别一只芙蓉碧玺花簪,此簪形为芙蓉花,花叶为翡翠薄片细雕而成,花蕾为碧玺,花托为点翠,越发衬得她清新淡雅,玉质天成。她心情十分好,纤指掂起一致小小的莲花冻石杯,笑道,“陛下晨起便说,今日雨后必凉爽,若于霁华殿上设宴,可观好景致矣。现在一看,果真不错。如今新荷方绽,陛下特赐今日宴名青荷宴,诸位不必拘泥,可尽情取乐,我先饮此杯。”说罢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
众人忙也举杯随饮。
敬王妃笑言,“好一个青荷宴,臣妾瞧娘娘今日这装束,倒有些荷中仙子的意思呢。”
明贵妃浅笑,“王妃尽是说笑,如今一把年纪,哪里配称‘仙子’,不外是宫里新进来些孔雀羽线,我瞧着还好,让绣女绣了一身,今日倒是头次上身。”
敬王妃颔首浅笑不语。
两人谈笑间,早有人心中不乐意了。和妃坐在明贵妃下首,听闻此言,正了正衣襟道,“贵妃娘娘原不知道,这孔雀羽线乃是南越使者进贡而来,原是水乡少女刺绣嫁衣上的凤羽所用,如今听闻咱们大公主下降,特特献了来。各宫中都没有,圣上独独给了长宁宫,自然是赏给大公主的,怎么娘娘倒自己用上了?”
此言一出,四座皆寂,众人都明显闻到了话语中的硝烟味。和妃一席话,既狠狠地打压了明贵妃“众人皆无,唯我独占”的兴头,又暗嘲她犷悍无理,连大公主的工具也要抢占。席上诸位虽然面不改色地各自进行着原来的行动,或举箸,或碰盏,但耳朵都已齐齐竖起,仔细听这两宫后妃如何交锋。
明贵妃微微一笑,并不恼怒,淡淡说道,“陛下嘱咐,公主是北国女子,切不行学那南国女人娇滴滴软绵绵之态,嫁衣自然也是凭据我朝仪制用赤金线缝制,前儿个尚衣局已经送来看了,陛下十分满意。至于这孔雀羽线,倒是陛下特特赏给本宫的,故而才敢命宫人缝制上身,不想和妃姐姐颇有见识,连南方民俗也能熟知,倒真叫本宫另眼相看呢。”
和妃本是石逢涧做县公时所娶,乃是村野女子,识不得几个字,更别提有什么见识。这也是和妃入宫后最恨人提的短处,如今听明贵妃话里话外皆有讥笑之意,心中恼怒,立时便反驳道,“姐姐我能有什么见识,不外是陛下常来我宫中时提起,我学舌而已。倒是娘娘,比本宫也小不得几岁年纪,倒学起小女人的装束,真个是‘旧墙图新粉,老瓜刷绿漆’......”
明贵妃听和妃说的如此粗鄙,不由得恼怒,却又碍于如此局面,未便喧华,只得悄悄忍了气不语。
说话间,大公主盛装而来,款步行至明贵妃面前行礼。明贵妃忙笑命起身免礼,命大公主在身侧坐下,一面携手向众人说道,“先皇后把宜贞交与我时,只三岁不足,哭闹不止,我抱在怀里刚刚不哭,十数年弹指一挥间,如今也要嫁做人妇了,唉......”未及说完,早已掉下泪来。
大公主在明贵妃身侧也已泪眼婆娑。座下众女眷也颇有感伤,有女者自然心思日后女儿出嫁时的划分之痛,无女者遥想当年自己嫁人时的骨血划分之苦,一时间众人都默然无声。
敬王妃是无女儿之人,此时虽有些伤怀已往,但仍然谨记此次宴游的主要目的,于是缄默沉静片刻之后,她先开口劝道,“公主即将大喜,驸马乃才俊之士,人物品格都是极好,如今圣上新授了国史院编修,公主就嫁在跟前儿,即是每日入宫请安也不难。娘娘何须伤心呢。”说罢停了停,见明贵妃脸色稍缓,便又继续说道,“只是做了当家主母,家中事无巨细都要一一处置,怕是没有做女人时候得闲。如今且叫公主在出阁前好好乐一乐才是呢。”
明贵妃一面拭泪,一面颔首道,“正是呢,亏得王妃提醒,圣上就是怕宜贞下降后不似做女儿般闲暇,才命我多办几场宴游取乐。”说罢收了泪,命人传尚乐府舞女、乐师上殿演绎。
一时酒过半酣,乐舞也已演过七八曲。明贵妃笑说,“这般寡坐,你们年轻人怕是无味的很。贞儿,领你妹妹们去园子里走走吧,趁着雨后凉爽。东轩亭上已经摆好了瓜果点心,那里景致也好,去吧。”
大公主会意,起身施礼毕,引了一众年轻女子往御花园走来。一路上只见树绿竹新,薄雾轻漫,杂尘皆被一洗而净,喘息间无比沁心舒畅。众人边走边玩赏,一时到了东轩亭。亭中早已收拾停当,十几样瓜果点心皆用白底描金菊瓣式小盘盛了,摆在石桌上。
大公主看了看问道,“怎么不取杯盏来?”
一宫女上前回说,“回公主,因未知公主欲饮何种酒水,不敢先行摆放。”
大公主微微一笑,问说,“都预备了什么?”
宫女答说,“回公主,预备了藤花酒,椰华酒,梅子酒,甘豆汤,紫苏饮,香薷饮,荔枝膏水。”
大公主点颔首,因环视众人,问,“不知诸位妹妹喜饮哪种?”
众人皆推辞不选。大公主道,“先取梅子酒来吧。”说罢先入尊位坐定,余人又是一番互谦推让后方入座。
略饮几杯,大公主笑说,“饮酒不行无令,听闻诸位妹妹琴书诗文画艺俱通,可不许推赖。”
众人皆笑说不会。大公主只得命宫女取了花签来,各人占混名取乐。
一时花签取来,大公主命一宫女掷骰子,数去却是三公主宜约。宜约乃圣上宣妃所出,方十岁。她向签筒里取了一支,只见刻一丛秋菊,上题“秋寒独香”,签曰“此花开尽更无花”,反面注解为“掣者诵颂菊诗一首以敬先贤”。宜约正学诗,想了一想便念道,“一夜新霜著瓦轻,芭蕉新折败荷倾。耐寒唯有东篱菊,金粟初开晓更清。”众人都拍手称好。
接着即是辅军将军之女、明贵妃内侄女吴静临。她笑取一支签,正面写着“雨晴香指醉人头”,题为“绝胜美人”,下刻一丛蔷薇花,签注为“同年者陪饮一杯”,众人忙算,只有青桐、回雨与其同年,三人各饮一杯。
下该绛国公孙女秋栩,她十分羞赧,于签筒之中抽了细看,只见题为“清姿傲骨”,却是一株寒梅,签曰“疑是经冬雪未销”,反面注曰“作梅画一幅助兴,众人共饮”。大公主忙命人取笔墨颜料,秋栩再三推辞,众人只说不作便要罚酒。秋栩只得执笔而画。少时众人上前鉴赏,只见梅枝横斜而出,枝条简疏。枝节交织处梅花竞相吐蕊开放,笔墨精练蕴藉,挺拔坚韧。众人赞美不已,举杯齐贺。
一时青榕抽签,看时是一树梨花,签曰“一树梨花落晚风”,题为“清贤雅致”。大公主颔首道,“与你甚是相宜。”签注为“自饮,身着白者、生于春者,均各自陪饮一杯。”众人忙左右顾看,只有回雨穿了一袭白色宫裙,生于春者倒有回悠、静临,大公主道,“本宫也生于春日,陪饮一杯,”于是五人同饮。
接着即是回雨,她取过签筒好一阵摇晃,忽的跳出一根,正落在青桐面前,青桐便取了先看,马上大笑,众人都问到底是什么,笑成这样,青桐只不答,笑的前仰后合。
回雨见青桐笑成这样,忙抢过来看,只见签上是石榴花,题为“流霞毓子”,便有些脸红,又看签曰“似火山榴映小山”,心里嘀咕,忙把签注翻过来看,只见写的是“掣此签者,多子多福,各人恭贺一杯”,霎时便大羞,众人看了也哈哈大笑,都举杯来贺。回雨只怪签欠好,要重新掷,大公主劝道,“妹妹,你年纪小只是怕羞,可不知这是多大的福气呢。快饮了这杯吧。”回雨无法,只得勉强饮了一口。
下该青桐掷签,她随手一摇,一支签跳出,众人看时是桐花,都道正应了她的名讳。只见题为“居高自远”,签曰“桐花万里丹山路”,反面签注是“歌一曲以言志,共饮一杯。”回悠取笑道,“可惜今日无秋风,你可真得声自远了。”青桐不理她,正欲推辞,大公主已命人搬了琴来,正是前朝流传下来的“九霄环佩”琴。众人皆起身围观,只见琴以梧桐作面,杉木为底,琴底龙池上方篆书“九霄环佩”琴名。大公主手一拂,琴声降低悠然,颤若龙吟,众人都赞不停口。
大公主笑道,“快些唱来,本宫以琴相奏。”青桐忙说不敢不敢,大公主执意要抚琴,青桐只得唱道,“亭亭南轩外,贞干修且直。广叶结青阴,繁花连素色。天资韶雅性,不愧知音识。”歌声曼妙,琴声悠扬。众人都赞,“认真是绕梁之音了。”青桐拜谢了大公主,正欲入座,隐约听得一声“好”,转头看时并没有人,环视众人也无异常,疑心自己听错了,便仍归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