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,花好月圆夜,戈兰殿宴饮。乞藏遮遮醉酒,险些出了洋相,亏得一位茶阿照拂。与他两盏酽茶吃下刚恰好些。见他仍在席上欠好退下,复又捧了盅酸汤与他排解,取醒酒石给他衔了。因茶阿生得好不隽秀,他便牢牢记着她的名字并样貌。
隔了一年,他再次授命入诏,再见她时,却在耳房中窃听到其离宫待嫁的事故。他是个粗人,自负身份,无心跟个微不足道的茶阿倾诉衷肠,唯不停地灌酒了事。如厕时,与她撞了个满怀,却佯装走开。许是不宁愿宁可,他便借口离场,尾随她出了王庭。行至茂林修竹的碉楼,没等她进去,便强行拉其入了一蕉叶横覆的草丛,粗暴地消了阳刚之火,呼呼睡去。直至酒醒,掌心触到润滑的冰凉,他疑惑地睁眼,又是惊,又是悲,又是哀,又是叹。急遽穿着了,摘了几片蕉叶给她死透的躯体覆上,急遽而逃。
从那之后,他再也不吃蕉叶覆裹的鹿脯,每入戈兰殿,总有不自在。
章仇口土知晓其中首尾,也不去看他,只朝廓·赤桑雅拉笑道: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廓相木牍法定得规整。于诗词上必是不逊的,何妨煮上一壶炕茶,消食之余,权当疏散衷肠?”
目今,廓·赤桑雅拉对章仇其人称赏不迭。若不是背负杀父之仇,保荐他成为吐蕃在南诏扶持的势力,有百利而无一害!因着赞普同论讷舌的失算,吐蕃失了人心,惋惜之余,便不忍辜负他的雅兴,擦了擦嘴边的腌臜,思索道:
明月秋夜无缺,
暖香金釜添柴。
沫浡吹起细浪,
竹杓盛起黄精。
章仇口土亲自烹茶,用的均是金器,边分碗边笑道:“精黄不及白露,邢瓷总逊越窑。熟碾伤于贞烈,缥末诟病纤细。温婉总领香尘,妙法归当尔淑。真味全在焦叶,酒醒始得奇趣。”
廓·赤桑雅拉嘉诩:“对仗工致,谈及邢瓷越窑崎岖,茶色黄绿优劣,熟茶焦灼的拿捏,饼茶罗碾的要领,好诗。”
章仇看向摩智邪并乞藏遮遮,斜睨他俩闪躲的双眸,笑道:“二位觉着何如?”
适才指摘香尘,尔淑,焦叶等字眼,正中二人心事,各自惴惴不安,冷不丁被点到,只得挣扎着笑道:“甚好,甚好!”
尚结心不外识得几个大字,没那么多想头,续道:“干将莫邪仕剑,蕃相诏将话茶。”
重复直戳痛处,摩智邪和乞藏遮遮青了面皮,幸亏营帐红光,掩盖了已往。唯有火焰跳窜,昭示相互未曾消停的过往......
旭日初升,章仇口土携吐蕃来使挺进阳苴咩城,一路疾驰,声势赫赫的人马掠过,扬起的灰尘足足有半人高。
异牟寻携诏佐并众武在王庭正门相迎,周遭的羽仪卫排成三列,持铎鞘,束戎装,佩金佉郰。他们皆由清平官子弟充当,印刻南诏人臣之众生相。
南诏诏佐,名唤娜梵玲,人如其名,是个纤瘦窈窕的佛系美人。随意看向泥潭的神情,都如慈母般温和。俚柔常说,莲花出淤泥而不染,皆因她的眸光眷顾,润泽悲悯而生。她服朝霞,衣身颜色丝绝不逊点苍山周遭的白雪。甜白的肤色并未显半分昏暗,反倒中和出五官的丰满精致。异牟寻与之并肩,看着倒像差了一个辈分。所幸同是白色氎衣,能轻易地彰显伉俪一体。
落香尘本想袭一身紫衣,可恨信麽点名要她着鹜华裘。所喜佩戴之物不拘,紫晶欧石楠,紫丁香耳铛,鸡髻花锦鞋,她尽妆扮上了。鹜华裘,顾名思义,源自五色野鸭子毛捻了金线织就,美则美矣,未免落了下乘,彰显不身世份,不似娜梵玲那般高尚端庄。
余下的不外择其家世,派系的基本而定,能来的不外十二人。划分是段氏的英进武,襄进武;李氏的敏进武,秀进武;爨氏的颜武副,尹氏的默武副;洪氏的水又副,杜氏的丽修武又副,赵附氏的合再副,罗氏的芙四副,王氏的卫四副,赵氏的虹武副。
“吐蕃来使!
吐蕃来使!
吐蕃来使!”
落香尘的心不停地悸动,随着一声一声的叠报,像极了洱海翻腾起的细浪,拍打着她,让她清醒,使她忙乱。
章仇口土先自上前复命,“缥信,使臣摩智邪,贤相廓·赤桑雅拉,将军乞藏遮遮和兵将尚结心已然带到。”
异牟寻挥手,笑道:“章仇军将功不行没,赐昶波罗皮全副,暂代都知戎马大元帅一职,统一切庶务!”
此言一出,在场的清平官,除郑蛮利外,无不瞠目结舌,余下六曹、酋望、正酋望、员外酋望、员外的,亦然。
缥信以元自称,元帅这个头衔,顾名思义,王者指挥的意思。历来都为缥信及其儿孙担任,人臣是不够格的!
异牟寻语毕,段谷普刚要驳回,便被娜梵玲截断:“使臣来访,乃南诏鸿福,快快移至戈兰殿。洗尘宴业已备齐,给使臣接风要紧!”
异牟寻看向娜梵玲,十分赞许,笑道:“诏佐虑得极是,今日苴休殿若要议事,当顺延至明日,莫要阻了与使臣接风的雅兴。”
彼时,廓·赤桑雅拉神情凝重,赞普当初对西川战败的处置,他本就颇有龃龉。究竟南诏军将职位殊荣,基本不弱。杀了他们,待其儿孙起复,又是一个不小的梁子,时不时刺你一下,教人防不胜防。章仇口土即是一个现成的例!
摩智邪在渡河滨上,三两下就让章仇口土点破心事。临了,又兼落香尘一脸的春情煽动,没了主意。更怕被人瞧见,连个秋波都未敢暗送。
比起尚结心,乞藏遮遮愈发忙乱。荃尔淑的事情虽不值什么,可他的心里着实煎熬。加之阿爸结下的业障而烧起怒气。章仇为人甚是诡异,亦正亦邪的张致,让他发怵。似落入深渊,虿鼠虫蚁爬上周身,无从抓起。
使臣四人各怀心事,由异牟寻和诏佐相让,逶迤至戈兰殿。
佐阿吾罗娜盛装,茶仪荃尔贞正服,二人恭候多时。先行颂唱:
婆罗万物,俯览众生;
普光俚柔,泽被吾诏;
德赞洱海,赤造南华;
松翠长青,恩义永晟。
廓·赤桑雅拉笑道:“日东王雅致,单论这番唱诵,暗合了我赞普的名讳,影射两国的情谊,值得赞美后世。”
摩智邪赞同道:“对仗工致,颇具汉人章法。”
郑蛮利笑道:“曲有误,周郎顾。使臣的阅辩之能,可与公瑾的琴艺媲美。”
章仇口土拍手,“此乃帐下召树屯所作,哪里值得这般夸耀,不污了使臣尊耳,已是万幸!”
乞藏遮遮最看不惯的,即是说文解字的汉人。当下心烦气躁,莫名生出三分气恼!见郑蛮利其人,凭添出三分。目今颂词俱是出自汉人之手,又多了三分,故意讥笑道:“章仇元帅莫再谦卑,把这汉人一同请上宴席,不是更好?”
尚结心会意,助兴道:“果真如此,也多个录事之人,把赞普加厚日东王的美意呈出篇幅,更显和气了!”
异牟寻咳嗽了一声,看向章仇口土,神情交织。
异:不是让昶派他编乐吗?
土:又没说不让编词。
娜梵玲见异牟寻尚未则声,吾罗娜已然双目迎水,不施脂粉的面颊染了粉晕。她摇了摇头,无可奈何,苦笑道:“章仇元帅,速把召树屯派进殿内轮值,克日起至祭祀茗赏后,再回原处效力!”
章仇口土无甚推辞,招了近身的负排长囊热河说道:“去,遣俚把召树屯调来,顺带捎上守瑟供他使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