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隔三十里就能瞧见驿站,半里开外,多有茶肆供行人消渴。有坐不下的,便自要了几碗茶,另与亲友就着饼饽择一处自吃,三三两两的,倒把条路硬撑出了局面,好不热闹。往来的客商见状,将袱货就地买卖,形成了颇有规模的互市。
但见一位儿郎似仆人举止,在一摊贩前驻足,稍稍比对了一番,使了几个钱便买下了顶胡帽。复又向茶博士要了些茶水,方径直往一拨车马走去,轻轻掀开车前的帷幕,把适才的帽子递与里边坐着的人。
“郎君,您看,这个可使得?”
“此外倒而已,底下缀绣的毛毡倒是精致!茗儿,你看下,可还喜欢?”
原来,尚琛一行风餐露宿,日夜兼程,已走了三天,经了不下一十五个驿站。今儿个故意停留片刻,审察周遭民俗民情,比对穿衣妆扮,不至于在南诏境内于言谈装束间太过惹眼。
“郎君也太挑了!不外拿来覆面的,能用就成,又不比在家里,哪还挑肥拣瘦呢?”茗伊边说,边掰了块回潮的【鸣牙饼】递与尚琛,剩下的半个兀自咬了一口,就着芃信刚接来的热茶一并送下。
芃信识趣,一早探身世子,歇了帷幕,许是被车上的一少一小给腻味住了,他先自灌下一大碗茶,方与芃晓和芃泽大快朵颐。
茗伊悄悄覻着车外的人群,忽地说道:“郎君,您看,前面的那几位蛮人,有金齿的,黑齿的,莫不是从安南都护府过来的?”
尚琛对茗伊的来历已是了然,故意反问道:“茗儿,你个乡下丫头,还知道安南都护府呀!连金齿,黑齿的蛮人都识得,好生利害呀!”
茗伊扶额,扯谎道:“我生在一个小山村,不能行万里路,可以读万卷书呀!”
尚琛依旧玩味道:“有人教你认字吗?”
单看他那一脸的得瑟,茗伊知他揶揄,忍不住促狭道:“有啊,一位叫孔乙己的师父!”
尚琛哪里知道缘故,竟认真道:“这先生姓孔,难不成是孔圣人之后?”
茗伊笑喷,复又继续道:“与其理论这些没要紧的,不妨推测咱下一步的计划!”
尚琛觉得有理,忙把前话丢开,将芃信叫了进来,就适才的臆测与之说了。
芃信心下罕异,对着茗伊赞道:“茗娘子眼尖得很,这些个蛮人多于都护府北部,滇西南部和永昌郡一代漫衍,在南诏境内,算不得高尚。小的也是混了个把日子,才从伙夫那边识得这些个下里巴人。”
尚琛现在的笑意,可与金榜题名媲美,柔柔地问道:“茗儿可知如何与他们搭讪?”
芃信见自家郎君如此谄媚,嘴角止不住抽搐。
茗伊不无自得,傲娇道:“芃信,王宫内可有蝎尾蕉?”
芃信忙回神,细想了片刻,斟酌着说道:“南诏境内是有,可不被待见。”
茗伊奇道:“为何?”
芃信道:“南诏王【异牟寻】的老师【蛮利】,原是汉人,本名叫郑回。谁承想,那一年任雟洲西泸县令,因蛮人来犯,愣是被虏了去。已故南诏王【阁罗凤】吝惜他的才气,命其给王室子孙授课,时常将儒家学术指摘论究。再者,即是琴棋书画的赏析。故而多以中原之贵为贵。那些个当地的娆花艳蕊便入不得眼了!”
茗伊笑道:“那样更好!”
芃信不解道:“这怎么说?”
茗伊分说道:“将其境内的花卉入花道,省了好些银钱,且不逊于中原雅意,别说南诏王,即是俚柔,也觉得面上有光,这还欠好?”
芃信先是欢悦,复又迟疑道:“这主意好是好,可茗娘子,您有掌握能博得王室赞赏?”
尚琛不等茗伊答话,弱弱地说:“赞赏是铁定的,只保佑咱茗娘子别被个把元简弓谋看上就行!”
茗伊认真道:“知我者,郎君也!”
这蜜里调油的情状,教芃信忍不住泛酸,不由开了羊肚渌囊,灌了口【炕茶】顺气。
茗伊嗅了嗅鼻子,眼睛一亮,急切道:“芃信,你喝的是什么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