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的虚妄终究照旧要已往的,从来也没有畅想过的未来,到底是如意料中的未曾来到,而且永远也不会再来了。
一片漆黑里,简清禾看不见任何工具,周围也什么都没有,她就那样,蜷缩在黑暗里,把头埋进手臂里,什么也不想管,什么也不想听。小腹照旧疼的厉害,连带着连身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疼,就似乎有人拿着钝钝的勺子,在沿着她的骨头往下刮。
她知道,她知道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,她知道她在失去什么,可是她已经无能为力了。这个孩子本就不应存在的,本就不应来到这个世界的,就连她自己,也是不应还存活于世的。原本就不应存在的、不应发生的,那就全都回去吧,回到最应该的样子吧。
她再也不想见到简潋枢了……
孩子,也回去吧,去找一个更能敬服你的家也好……
简清禾只顾着缄默沉静地躲避在自己的梦境里,可是梦境之外的人,却全都早已乱作一团。
已经安宁了很久的夏漪苑,再一次翻腾喧哗起来,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的声势浩荡!
“快!快!”夏漪苑主殿里,数十个丫鬟进进出出,各个都神色张皇慌忙,她们每小我私家的手上,都端着满满一盆水,而且那原本还清澈的水,现在却被血液染成了诡异的红色,或深或浅,从眼前走过的时候,都显得甚是可怖。
“再快点!在少点热水啦!”青鸾从里屋探出头来,急急遽地开口召唤。
外间等着的红雨听见青鸾的话语,连忙部署着几个丫鬟再去烧热水,其他人,仍旧不停往里面送工具,又不停拿出来。
红雨虽然没做过多久的大丫鬟,但是雅香素日里闲来无事就会教她一些工具,是以面对这样紧急的局面,她倒是还能勉勉强强应付得过来,可是即即是这样,外间却照旧忙忙乱乱的一团糟,不是盆里的水撒了出来,就是端着的工具被撞的叮看成响。
且不说外间如何,里屋现在的情况也并不见得有多好。里屋现在除了进进出出的丫鬟之外,另有雅香、青鸾、贾旭、贾旭的妻子沈氏,以及站在人群最外围、眉头紧皱、脸色阴沉得如同地狱罗刹的简潋枢。
贾旭的妻子沈氏是个接生的稳婆,对于这样女子小产的事情,照旧很有经验的。事实上,女子小产并不是很是了不起的事情,沈氏照顾过许多个孕妇,也经历过许多次孕妇小产的事情,简清禾这一胎的时间并没有很长,腹中的胎儿也还没有长大,所以这次小产,并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何等大的伤害,虽然仍然会很痛苦,但是在沈氏眼中,终究并不是多大的事情。是以她坐在床尾,面色倒是沉静。
雅香则在一旁,不停的拧着帕子,替换给沈氏。看着从手里递出去的、洁白的帕子,然后从沈氏那里接过来的、染上猩红血色的帕子,雅香甚至已经记不清这样的行动她已经做了几多次了,心中最开始的张皇恐惧,也在这漫长的血腥刺激里,变得徐徐麻木了。
但是让人头疼的事情是,简清禾的意志变得极为单薄,就像是在逃避什么,身体拒绝着外间的资助,这就导致之前本就因为动了胎气而伤及基础的身体,现在更是雪上加霜。迫于无奈,贾旭不得不用银针刺穴的方式,资助简清禾的意志保持清醒,以制止她在小产的疼痛中陷入深沉的昏厥而危及性命。
青鸾站在床头,将每一根银针用火炙烤过,然后递给贾旭,只是她偶尔会抬眼看一下雅香那边,看着那一块块帕子从洁净到染上脏污,看着那一盆盆的清水,从澄澈到被染红,青鸾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认识到,原来人身体里的血液竟然这么的多,偶尔,她也会偷眼看一下站在几步开外的简潋枢,却很快又收回了目光。
简潋枢的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床上躺着的简清禾,他的身体因为恒久稳定的行动而变得僵硬,紧呡住的双唇,已经干得有些发白,可是这些,他却恰似完全感受不到一般,他只是那样看着床上的人,看着她的面孔在痛苦中扭曲发白,却又倔强地隐忍着,近乎于自虐般地感受着身上的痛苦。
心疼也好,恼怒也罢,到了现在,简潋枢的心中,只剩下满满的憎恨与厌恶。是的,他现在,正憎恨并厌恶着简清禾,以及自己!
她到底想要怎么样呢?逃避也好,面对也罢,既然已经接受了,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点点、坚强一点点,为什么不能跟自己站在一起,即即是世人不认可又怎么样?既然这些年加注在她身上的痛苦从未曾有人理解与施以援手,那么自己的快乐为什么一定要切合世人的尺度?自己就站在她身边,做她最坚实的倚仗,她只需要往前走一步,不,她只要紧紧随着自己就好了,为什么就是不愿?为什么一旦遇到一点风吹草动,就立刻躲起来,立刻退回去?为什么?
他也厌恶着自己,厌恶着自己终于在施与简清禾冒充的温柔中,真的忘记了竖起自己的铠甲。他不应着迷于一时的和美,因为怜惜她,而纵容她的懦弱退缩和逃避。从一开始,他就应该更强硬地凭据自己部署这么多年的计划一样,拿刀抵住她的脖子,逼着她一步一步,凭据自己的意愿往前走,直到再也没有退却之路!
他不应忘了这些!他不应支付这无用的温柔!以至于到现在这步田地。
眼前人影不停的晃动,可是简潋枢似乎全都看不见了,他的眸色变得越来越深沉,也越来越锐利,他的眼里,只有在那里,不停退缩的简清禾,而已……
天色徐徐黑了下来,夏漪苑的嘈杂终于在连续几个时辰之后,徐徐平静了下来,神经紧绷了这么久的所有人,脸上全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而已。
“放心吧,情况已经稳定了。”贾旭抬手擦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,因为注意力的长时间高度集中,导致身上水分的快速流失,导致他开口时嗓子有些喑哑,显得越发的苍老。
另一边的沈氏也将简清禾的身子清理洁净,颤巍巍站起身子,一边捶捶自己的老腰,一边走过来对简潋枢回话道:
“肚子里的工具都清理洁净了,只要好好休养一段时日,就会好了,不会留下什么隐患的。”
简潋枢闻言,微微点颔首以对他匹俦二人体现谢谢:
“今日辛苦二位,我付托人送二位回去。”
简潋枢神色冷静的似乎局外人一般,却又似乎让人透过他的冷漠看见了厚重的疲惫。
看着他这幅样子,贾旭也不由叹了口气。这件事,从一开始就荒唐至极,到现在这一场闹剧终于结束了,可是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,却又突然觉得,这样的结局,反而并不是他所期望的。
或许也是因为,他见惯了那个意气风发,似乎掌控一切的狂的没边的简潋枢,所以面对现在这个像斗拜的公鸡一般暮气沉沉的简潋枢,反而觉得心中叹慨吧。他摆摆手,见身后的只剩下雅香和青鸾在一件件收拾工具,开口说道:
“先不忙。老头子我多嘴问一句,今天这事消息这么大,铁定是瞒不住了,你计划怎么处置惩罚?”
简潋枢神色稳定,仍旧冷漠着脸,说道:
“暂时不会传出府,等过一段时间,就不需要再瞒着了。”
贾旭不太明白他要做什么事情,只是虽然他不加入简潋枢私下里做的那些事情,但是单从他曾经秘密送到自己那里去的那些人,他也知道简潋枢在做的事情一定不简朴,是以难免有些替他担忧:
“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你,只是你要考虑好,这事若是传到朝廷里,怕是少不了你的苦头,你可要部署好。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简潋枢只是淡淡地应声,却并不想多言。
事情早就部署好了的,是他贪恋一时的温柔,才一拖再拖,如今看来,倒是不用拖了,自己应该更坚决一些!
站在一边的沈氏在来的路上,听贾旭说清楚了简潋枢和简清禾之间的事情,身为女人,她自然是看不惯现在这副冷漠样子的简潋枢的,但是也不敢多说什么苛责的话语,究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,不是她这种平头黎民能够招惹的。是以,她只是面有不甘,语气很冲地插嘴道:
“你们男人的大事,有本事就别把女人扯进去!我告诉你,她现在虽然没什么大碍了,但是女人小产究竟是伤及基础的事情,若是不仔细照顾落下什么毛病,可是治欠好的!”
简潋枢侧头看向她,眼神淡漠,徐徐地开口说道:
“我知道,我会部署好的,之后可能还会需要您照顾她,到时候就麻烦你了。”
沈氏微微有些愣怔,却又不知说什么好,只好重重地哼一声,别过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