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和萎靡在地,低声微微呻·吟,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,血迹斑斑。
他头上的发髻披散,杂乱无章,皮肉翻裂,透着一股腐烂难闻的气息。只要再看的真切些,甚至可以见到那雪白肥腻的蛆虫正在骨血中翻涌,肆意啃食……
司马睿在来刑狱之前,已经做了充实的心理准备,但在真真切切的看到这一切后,照旧忍不住捂住了嘴鼻,险些要将腹中残物呕吐出来。
等他好不容易压抑住了这股呕意,刚刚压着声音试探着小心问道:“刘和……世子?”
听得有人召唤,刘和恰似刚从无尽噩梦中苏醒过来,想要努力看清眼前人,却因眼中粘稠的污血而无能为力,只能艰难的,沙哑的问上一句:“谁?”
获得刘和的回应,司马睿心头稍定,忙上前答道:“我叫司马睿,我,我认识你的父亲,凌云王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,这两个普通的字眼,竟让虚弱无比的刘和精神一振,颤着声急问道:“父亲,他还好吗,汉帝……汉帝要对他倒霉……”
已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刘和,在自身受此恐怖折磨后,竟照旧惦念着父亲刘虞的安危,实让司马睿无比动容。
可是一想到刘虞已经身亡,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覆刘和,只能在尴尬的缄默沉静中,看着后者的神情徐徐僵化。
虽然满身是伤,虚弱无比,可并不故障刘和的思绪飞转,感受到来人的犹豫,不祥之感已经浮上心头,良久方道:“我父……已逝?”
司马睿念及刘虞,心中激荡,落泪泣声道:“凌云王已被汉帝所谋,尸身正在前来帝都的途中。”
闻听父亲噩耗,泪水混着血珠在脸上流淌,刘和心中的痛苦,似要撕裂心脏般迸发出无比的恼怒。他想要拼命嚎叫,可口中只能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哑。
司马睿见了忙上前抱住刘和,想让自己的体温带给这个不幸之人一丝丝的温热,哪怕是那么的微不足道。
可当他将刘和拥入怀中的那一刻,对方身体异乎寻常的柔软无力让他不禁惊疑,稍一检察便已觉察后者的经脉骨骼竟是尽数碎裂。
怪不得刘和只能瘫躺在角落任由“腐烂”,怪不得在料想到自家父亲身亡却能保持“平静”,原来他早已是四肢百骸尽断,只剩无能为力!
司马睿悲愤难耐,不敢用力抱紧,生怕弄疼了刘和,可后者又还能痛苦到哪里去呢?
泪水瞬间就酸出了眼眶,他却只能尽力压抑着内心的恼怒:“为什么,为什么他们这般的凶残,这般的没有人性,这就是朝廷所为,这就是天子所为?”
无论是昔时羽林卫对刘虞的鄙俚下作,照旧今时汉帝对刘和的残忍无情,无不透露着人性的残暴。
他们畏惧刘虞,所以不惜用鄙俚的手段去毁了他,可为什么要迁怒到刘和的身上,施下了如此惨无人道的行为,真真令人切齿。
眼前的这一切,彻底的颠覆了司马睿对汉庭乃至天子的感知,让他感应深切的不公,感应无比的失望。
怒意,终于在这一刻点燃了他深埋内心的恼怒,而且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可怕念头——皇权,哪怕是至高无上的皇权,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!
刘和能够感知到司马睿的恼怒,见这少年不惜犯此凶险也要来这大狱特意寻找自己,心里不由闪过一丝暖意与好奇:“司马睿,你为什么要来见我?”
不等对方回覆,刘和已自顾自的说道:“我父亲是当今天子的眼中钉,我也是身负重罪之人,你何须与我们扯上关系,徒惹麻烦?”
司马睿闻言一怔,随即答道:“在下与凌云王虽然只有一面之缘,但却极为佩服王爷的为人,更况且在无意之中,我还得了王爷的阳天龙魂……听闻令郎被囚困在洛阳,我特意前来此地欲要送还此物,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……”
刘和颇为意外的看着他,忽得笑作声来,道:“你难道不知道龙魂的妙用吗?”
司马睿正色道:“正是知道龙魂有鬼神难测之功,我这才特意到此,若是令郎能用上龙魂之力,必有一线生机……”
自得了阳天龙魂,司马睿从中获益匪浅,深知此物的无上妙用,甚至可以让一个普通武者,瞬间发作出超一流武道妙手的实力。
他本以为刘和虽被扣押在帝都的刑狱之中,但后者跟刘虞一脉相承,如果能够获得阳天龙魂的资助,说不定会有措施逃出生天。
每每追念当日刘虞命丧张辽之手,虽然是避无可避的必死之局,但司马睿始终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得了龙魂,说不定在最后关头还能够有死境逢生的时机。
所以他才会瞒着童渊等人潜伏了这番心思,哪怕是一命换一命,也希望能够救出刘和,为刘虞留下最后血脉——旁人只知龙魂带给他巨大利益,却不知道在这少年的心里,已蒙受着多大的愧疚!
可惜,这龙魂就算真有鬼神难测之力,也没措施将一个全身经络骨骼尽碎的废人带出这刑狱大牢。
刘和心知肚明,却仍旧泰然自若,笑道:“他们敲碎了我全身的骨头,就是怕有人会来这里带我走,以免后患无穷……如今,对我而言一切都不重要,阳天龙魂是父亲的遗物,希望你能够好好生存,日后为我大汉黎民多做一些实事,我父子二人便虽死无憾了。”
最后的希望已无情破灭,司马睿却没有任何措施,黯然失神之余尽是无可奈何。闻听刘和之言,他俊目含泪,低吼着问道:“汉帝这般对你们,你心中竟没有半分怨恨?”
“你错了……”,此时刘和的神情淡泊超然,像极了他的父亲,一字一眼徐徐说道:“父亲曾经教导我说,身为汉室子女,守护的不是这个朝廷,不是高屋建瓴的天子,而是那千千万万的大男人民……”
天地正气,尽于斯人!
司马睿一时难忍心中澎湃,竟跪倒在刘和身前叩拜三次,泣泪道:“我司马睿虽人卑力微,但只要活在这世上一日,必以汉家黎民为先,不敢稍忘!”